澳門人的“英熊”

    “人面對離別總會不捨,更何況死後遭人解剖”……任教解剖學多年的陳立基已簽署準備離世後成為 “大體老師”,笑言 “生前站着講書,死後躺着教書”……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對生命沒有反思,沒有活出生命的價值”,希望 “大體老師”不單是知識上的教導,更是生命的教育。

    【摘自:〈台遺體捐贈紀錄片作生命教育 港解剖教授:願死後躺着教學生〉,明報加東網,2017年9月10日】

    A:為什麼不為BOBO寫快樂的故事?

我:因為我覺得他很孤清,一點都不快樂!

A:其實黑熊本來就不是群居的動物,除了交配,牠在山林中也不愛結伴!

我:(呆了)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那些年,兒童文學的編輯以此勸諫我為您寫個快樂的故事,但我堅持不寫,因為我一廂情願地認為您的一生是悲涼的。直到您離去,我才遺憾沒有為您寫過一個美好的故事。您會生我的氣嗎?今天,大家都說,您終於離開籠牢投奔極樂,可有人冷漠地硬要把您變成標本。您會生他的氣嗎?

我知道,您或者會生氣,因為大家在爭相為您代言的時候,從來沒有誰真正了解過您。人們都說,把您變成標本是無情和不敬的,願“無情的人”死後也變成標本,永不超生。可是,您知道嗎?沒有人會把壞人做成標本,因為他們不配被紀念,也沒有人有興趣去看一具普通人的標本。所以,能夠成為標本的生物都是無私和獨特的,一如捐獻遺體給醫學院做教學實驗的“大體老師”。我們不需要都變成一個無私的人,但無私的人不應該被認為“永不超生”。所以,原諒我沒有代您高舉自由的旗幟,但我會感恩您的無私奉獻。英靈不在於肉體,無論如何,願您精神長存,而您永遠是澳門人心中的“英熊”。

用熱烈掌聲送別您

圖片引自新聞局官方專頁

三十五年來,辛苦了!希望你在天堂可以愉快地於山林裡徜徉,與當年曾陪伴過你的伴侶再續前緣。

    【摘自:〈BOBO已逝,誰來守護赤子之心?〉,作者:太皮,自己報,二○一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那天,故事會隨着陽光遷移,圍繞您家門前走了一圈,大家都在興致勃勃地讀着您的故事,但熱鬧是他們的,您竟然幾個小時也不露一面,我就預感到您的身體大不如前了。未幾,就傳來您生病的消息,且翌日就離我們而去。在最感失落的一刻,我和當編輯的好友說:“不如為牠做個特輯!”她回答:“在文學版嗎?”我聽着呆了,因為您怎看也不像是嚴肅的陽春白雪,我以為您是屬於學生版的,編輯的回答喚醒了我:“是的!現在的孩子可能已記不起您,您是屬於我們那一代人的!”

您是和我同年來澳門定居的,但不同的是,我有家人,可以選擇到不同的地方生活和遊歷,而您卻只能一直呆在小籠子裡。每次我和弟妹去公園,必定先看其他動物,如:金魚、雀仔、馬騮仔……因為那邊比較熱鬧,您縱然會走路、游泳,卻總是感到孤單和冷清。聽說後來從北京為您找來了伴侶圓圓,但遺憾彼此沒法廝守。圓圓來澳不到四年就病逝了,牠曾經給過您愛和關懷嗎?沒人知道,我只知道自此以後,您的步伐比以前更沉重了。

兒子出生後,我們曾經計劃一起為澳門的小動物寫故事,孩子最後選了開開、心心,因為覺得兩隻熊貓一起更熱鬧有趣。而我後來為您寫了一個悲情的歷奇故事,竟然因為編輯認為格調不合荒廢了。

幸好,兒童文學作者們一直有書寫您的故事,在他們筆下,您永遠是睿智而快樂的黑熊爺爺——“只要不放棄希望,就一定可以再見光明。”(黃健威,《黑熊爺爺的往事》)今天,您終於可以離開籠牢,光榮退場,願您別後等到光明,容曾經在您身上找到快樂的每一個孩子用熱烈的掌聲送走您,並衷心說句感謝!

那一片海洋多寬廣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是李院長的座右銘,他把這幅書畫掛在辦公室當眼的位置來勉勵自己。生命有限,胸懷無限,永遠向前,力學不倦正是李向玉院長的人生寫照。

【摘自:〈“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專訪李向玉院長〉,文:鏏而,《終身學習》,2009年8月】

外表溫文,談吐儒雅,梳着清爽小平頭,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言談中傳授英語學習秘技,笑語間吐出葡語詩歌佳句……這就是我認識的李向玉院長。十年如一日,他形象和氣魄沒變——只要閉上眼,就能想到他“彈”上舞台的英姿。

他是親切的,雖然我們在辦公室的相處總是來去匆匆。可一年總有幾天,他會安靜地留在辦公室和同事聊天,大家都知道,那一定是他休假了。我們一年中相聚最長的時間,要算是一起去司長辦開會的時候了。由理工到司長辦車程大概是二十分鐘,可他總會提前一小時出發,因為怕堵車,如果交通順暢,他就讓司機停在南灣湖畔等待,然後和幾位隨行的同事聊聊生活,重點必然是注意休息、多做運動。

他是寬大的,工作再忙也會親自處理師生員工的問題,儘管每年都有人認為“理事會與員工/學生對話會”招惹麻煩,他卻堅持年年辦;那一年,陳偉民秘書長在公幹中不幸離世,他發出了“為理工犧牲”的深切哀悼,法律專家一再提醒這說法可能招來死者家人申訴,而他卻仍舊年年含淚懺悔;而擁有辯論人的敢言和文學人的神經質的我,也給他添過不少麻煩。有一次,因為在辯論隊討論敏感議題遭到投訴,他知道後竟從容以對,“大學就應該是敢言善思的!”

當然,他也是博學、勤勞、善良的……我無法用微不足道的文字和才情來描述“海洋”,卻用心感受了他的寬廣。

維也納咖啡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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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她遇見這位後來成為功夫巨星的他,二十七歲,他永遠離開她。十年歲月,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難說長短,但這些影響了她的一生。對世人來說,她永遠是李小龍的妻子,他兒女的母親,他遺志的發揚者,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摘自:網絡文章〈介紹李小龍的妻子義無反顧的背後女人〉,伊秀娛樂,2015年11月23日】

身在香港文化博物館最低層的咖啡館,心卻依然浮游在樓上影視展覽廳《李小龍風采一生》的紀錄片中。沒錯,那是“浮游”,因為巨星的光芒有一種沒有根的虛幻。

“小姐,你的維也納咖啡!”我望着桌上那杯精緻得不知從何喝起的飲品──白色的奶油花瓣樣的散着,一如睡蓮。

“攪拌一下就可以喝!”店員指導我。

然而,誰捨得攪拌呢?一如巨星的記憶,誰捨得讓他沉沒?不知怎地,有張臉一直在我腦際晃動,那不是李小龍,而是他唯一的結髮妻子蓮達 · 李 · 卡德威爾:“那年,我在跟他學功夫,他問我,要去太空針塔嗎?我說,是我們整隊人一起去嗎?他說,不是,就和你一個去!”;“那年,家裏經濟困難,他說去做保安員,我叫他別去,做保安員的男人將來怎麼在荷里活混?然後,我就去做接線生!”;“是的!他有很多女性朋友,大大方方帶回家,然後我們一起看他習武”……我仿佛看着她由十七歲的花季少女,一直走進而立之年的夢魘,然而,她的語氣仍是那樣淡然。也許全世界都因“李小龍死在別的女人床上”而替她不值,而她卻只記取了當中的甜。早年喪夫,中年喪子,對一個女人來說實在不容易。人生的悲歡離合,卻如她臉上的年輪,那樣堅定地支撐着一雙明亮的眼睛。

“要不要寫一張明信片給未來的自己?”同行的友人建議。我猶豫着打量桌前的咖啡──白花瓣融化了,泛起黑色的浮萍。我用小匙子攪拌數下,白和黑就分不開了。舉杯輕嘗,苦中帶甜,奶油的順滑揉成如絲的記憶,遂寫下本文,“記”給未來的自己。

 

附:本文記於2016年12月13日,順作小詩一首留念

#1213
用牛乳織成的花
總是會融的
無論底下剩著的是咖啡
還是茶
如果1314本身並不存在
那麼,1213也不錯了
至少能化作杯中的
柔情

教育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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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小男孩沒有辦法選擇他的出生,可是今天無論出生貧富,所有的孩子都能夠來到我們公立學校老師的眼前,我們是提供給他們公平正義機會的最後一道防線,各位老師,我們做的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

    【摘自:〈我可能是最後抱他的人〉,作者:許慧貞,親子天下網站,2016年11月18日】

在2016《天下雜誌》教育基金會的國際閱讀教育論壇上,許慧貞老師訴說了一個感動全場的故事:在她的閱讀課上,有個小男孩,一直認為自己不會寫字,有一次,老師以“糖果”吸引他分享悲傷事,他終於開口說:“爸爸打媽媽。”許老師要求他寫下來——“爸”也寫錯,“媽”也寫錯,老師只好問他:“然後呢?”他答:“我就保護媽媽……然後,媽媽就離開我了。”

自此以後,許老師和孩子建立了友情,並看到了孩子的進步。可是,沒隔多久,小男孩爸爸因為長期失業燒炭自殺,且在之前先毒死了自家的孩子。許老師為此心痛的同時明白到:比起教授知識,心靈的陪伴對弱勢孩子更為重要,而她有可能是最後抱孩子的那個人。

和所有教育工作者一樣,讀故事的時候,我沉默了。不禁想起早前幫工聯做演講培訓的經歷——凡完成培訓的同學都可以參加初賽,當天的題目是“十年後的我”,過程中,最讓我深刻難忘的不是“人生勝利組”的慷慨陳詞,而是好幾位自卑得幾乎無法正視觀眾的選手,他們用盡自己的洪荒之力,道出了人生早年的淒涼和創造未來的決心。我們所有評判都落力地為他們鼓掌——為了那份超越自己、突破宿命的勇氣。那一刻,我感恩自己參與其中,也感嘆世上不為強者而設的舞台實在太少。

在做教師培訓課程的這些年頭,很多教師或準教師都會在課堂上分享“期望能進一所學生優秀的學校!因為孩子乖,家長好,工作容易做!”,從工作角度,我理解同工們的難處,然而,我多麼期望他們有機會讀到以上的故事,了解到守護“教育公義”背後的欣悅。

“文以載道”憶吾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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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塗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為教。

    【摘自:《周子通書 · 文辭》,作者:周敦頤,北宋】

“同學,你認為文以載道是甚麼?”林朗老師提起高八度的腔音,向坐在遠方魂遊四海的我擲來問號。

“那,那就是……要寫道理!”我吞吞吐吐地答。

答案只可視為“胡言亂語”,然而,老師卻對天大呼──“好!寫文章嘛,一定得有道理!”……然後,老師又一連問了好幾人,每一個人都得到老師一個大大的“好”!最後他在我們回答的基礎上自行梳理出答案,卻不忘讚美:“我說呀!你們這屆同學真有悟性!”

“你們覺得,穎虹同學的文章是不是文以載道?”林朗老師在第一次寫作功課過後就記住了我的名字,那肯定比一直魂遊太虛的我記住他的名字還要早。文章寫的是我“大學的第一天”誤闖舊澳大石梯的傻事,着實談不上“文以載道”,而老師卻直說“言之有物!文以載道也”,並代我投稿到報社去。四年下來,我的所有作品投稿,都是老師主動包辦的。

人生早年的幸運在於能遇上一個賞識自己的老師,而林朗老師就是我其中一個伯樂,由寫作、實習,到找工作,老師都是不遺餘力的。我和老師的家只一街之隔,每次遇上,中氣十足的他必定搶先高呼我的全名。初執教鞭不久,老師就榮休了,卻仍自發工作,並經常邀我做公開課,最後一次講的是金庸的《雪山飛狐》。評課的時候,老師說:“楊老師不以權威自居,願意和同學們一起辯論小人物和英雄的人生哲理,是文以載道的昇華!”當時老師身體已大不如前,點評仍是擲地有聲。

“文以載道”是文學發展史上從未停止過爭論的一道辯題,然而,在藝術唯美追求的背後,“文以載道”以一種心靈的唯美,給語文教學永恆的光芒,一如林朗老師的教導之於我。

 

【遺失的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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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擅長淋雨,那並不是因為我特別喜歡淋雨,而是我特別喜歡遺失雨傘。在下雨的年月,我每次出門都會猶疑,是否與傘同行?因為淋雨確實容易生病,而當面對一些熱心朋友的憐惜,無可避免要佔用著人家的半邊雨傘或是被逼借用雨傘,承受遺失了別人的雨傘的風險時,我便堅決地把傘帶上。一路上,它為我遮擋風雨,到達目的地後,我放下手中的傘,走進風平浪靜的溫室,很快就會忘記外邊的風雨,等到再次出門時,我甚至已忘了今天下過雨,然後雨傘就留在某個角落,直到我再次淋雨的時候,才猛然醒覺──我又遺失了一把傘!

 

讀心理學的朋友打趣地說“那叫選擇性樂觀候群失憶症”,患者每次經歷風雨都不會記住當中的苦,潛意識裏,他們已經忘了教訓,不懂為避免錯失作好準備,結果經常重蹈覆轍!”我聽在耳裏,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趣。不得不承認,我就是如此莽撞的一個人。我喜歡去愛,而且很沉迷燃燒自己的感覺,每次都會因為拼命付出換來冷待,於是每次重新去愛,我會猶豫,能不能好好把握愛的力度呢?結果一旦投入,我還是忘了自己曾經受傷,甚至懷疑真愛在過去根本不曾出現過,到了重蹈覆轍的時候,才忽然醒悟;我喜歡嘗試不同的工作,而且很執著要把事做好,每一次有新的機會,我都會猶豫,能不能把握輕重呢?結果一旦投入,我還是廢寢忘食,甚至經常為執著做好一件事和別人火拼,到了焦頭爛額的時候,才發現固執的問題一直沒變!

 

人生中,總有一些雨傘是我們很珍惜的,例如離開母校時,學生送我的那一把,他們說“送我一把傘,希望為我遮擋風雨!”因為害怕遺失了那份情,傘一直留在抽屜裏,沒有起過遮擋風雨的原意。還有我一見鍾情的那一把,有一次,我在連鎖商店看見一把長柄的青綠色的雨傘,我一直都不買長柄的傘,因為它比那些短小的,可以放在包包裏的雨傘更容易遺失。但結實的柄,配上青綠的傘裙,撐在手上,就像一片荷葉在天空中飛,實在太美了!於是我開心地把它買下來。我用這把傘的時候,的確比其他雨傘更用心,我特別為它買了一個膠套,雨後不會滴水,那就可以放在身邊,不會丟失了,不是嗎?原來不是的!某一天,某一地,某一情景,它還是人間蒸發掉!那一次,我覺得很難過,為了不讓家人嘲笑,我到商店買回一把一模一樣的,連家人都不辦不出來……也許,全世都認不出來,但我內心堅持 “那是不一樣的!”自此以從,每次出門,即使我必須帶傘,都刻意不挑那一把,以示我的愧疚!

 

那一天早上,又下雨了!我望著傘架上唯一的雨傘,本來準備淋雨去,想著兒子淋雨會生病,我還是把傘帶上,再次看著一片荷葉飄在空中,還是賞心悅目,儘管那已經不是原來的那一片,我還是享受著片刻的精神盛宴。學校門外,等待接孩子放學的家長很多,我擠在當中,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過這把久違的雨傘,好幾年了!它好像沒有一點歲月的痕跡,還是青綠如昔……校門終於打開了,大家魚貫而行…… “媽媽!媽媽!”兒子在課室裏跑出來,我趕緊為他穿上外套,然後隨他去看課室外張貼的作品,去小食部買零食,去超市買雜物……回家路上,兒子就如樹林的小鳥,吱吱喳喳不停叫。終於到家了,我放下書包和剛買回來的一些雜物。但,雨傘呢?丟了!我趕緊回去找,在哪呢?校門?課室外?小食部?超級市場?我順著流程一個一個地找,超市沒有!校門沒有!小食部沒有!……只剩下課室外了!如果都沒有就永遠找不到了!情急之下,我在學校操場摔了一交,爬起來的那一瞬間,發現陽光已經照遍了校園,還把積水照得閃閃發亮!我站起來,努力地爬上二樓,在兒子課室門外,看見一片合著的、還在摘水的荷葉向我招手……

 

陽光下,我張開深愛的荷葉,隨風旋轉──我已經忘記了,遺失過多少雨傘;我甚至忘記了,今天下過雨……我沒有停步,因為路還是要走下去的!

 

得失交匯的那一天,我在自己的日記裏寫著:2012年2月25日,天氣晴

我們在文學獎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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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師最大的獎項,莫過於知道自己的學生靑出於藍,且他還沒有忘記你的名字。這是我昨天收到的最大的獎項–年青有為的澳門創作人梁錦生!錦生,好榮幸能親手接到你的大作,當你大方地向作家們介紹「這是我的語文老師時」,我有一刻的汗顏,我知道自己小小的奨項無法塡補創作上多年的空白和閲讀量的不足,不過,學無前後,我會努力學習,並以你為目標。我也會用心閱讀你的大作,以粗淺的讀後感回報你給我這個傻氣老師的尊重。我們要一起加油呀!

此文記於2011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