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高飛

插圖取取自澳門日報 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1-11/19/content_1557806.htm

“我們今天來這裡幹什麼?”

“學習……”

“聽不清楚!有氣無力的,你怎麼幫助孩子?再來!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來學習……”

“重要的事情要說三次!”

“學習!學習!學習!”

“是的!我們來這裡學習,我們首先要找回生命的能量,我們自己沒有能量,孩子怎麼會有能量?對不對?”

“對的!”

“大聲……對不對?”

“對!”

“我們以身作則,上課能不能玩手機?”

“不能!”

“能不能?”

“不能!不能!不能!”

談到不玩手機,家長情緒高漲,恨不得手機這公敵粉身碎骨。

“說得對!手機這東西是世紀毒藥,誰玩手機,誰就被毒害,你們做父母的,還玩不玩?”

“不玩!不玩!不玩!”

“正確!不想孩子玩手機的話,你們便要先做個好榜樣。”

這樣的呼籲很有效,為期兩天的課堂,基本上沒有家長把手機拿出來。大家對燃點生命的能量一說似乎充滿熱情。

“好!現在我們要請三位家長出來和導師拍照。誰來?”主持人接着問。

台下家長猶豫了。

“我來!”一位勇士舉手。

“歡迎這位家長,拍這張照給誰看?”

“嗯……放朋友圈吧。”台下觀眾笑了。

“放朋友圈給誰看?”

“給老公?”

“還有呢?”

“給孩子看!”

“說得對!就是要給孩子看。你要他努力學習,你努力嗎?你家孩子看到你努力學習,這就是身教!明白嗎?”

“明白!”家長齊聲答,然後爭相出來和導師拍照,並立馬發給孩子。一如主持人說“每個人眼中都充滿生命的能量”。

叮、叮、叮……在另一間課室內,一群青少年在聽課,他們和父母的生命能量相反,每個都沒精打采樣的,即使導師用充滿生命能量的呼喚鼓勵着他們做體操。

“什麼聲音?”導師立馬停下正事。“你們聽到了嗎?那是生命的呼喚,就像懷胎十月的孩子在媽媽子宮內準備出生的聲響!”導師的奇異比喻懾住了這群少年的神經。

“是什麼聲響呢?”大家一時間靜了下來。

“什麼生命的呼喚?不過就是我媽和導師的合照傳過來,這種把戲又不是第一次。”一位神態自若的“老司機”少年說。

“啊⁈這同學真有悟性。既然爸媽一番好意,你們總得珍惜……想想你們幼稚園時候做的小手工多簡陋,爸媽不一樣掛在身上或是廳堂嗎?”導師果然是導師,他很熟練地運用青少年相處之道的方程式:(不動氣+厚顏)+(接住情感+表示認同+生活化比喻)=引發同理心。

在場的少年心裡或許未盡同意,但至少不反抗,多數人都按其指示拿起手機一睹熟悉的臉孔。看着父母久違的溫和笑顏,如風雨後的彩虹,孩子們動容了,紛紛報以傻笑。

“被爸媽的好學不倦感動了吧?覺得是的舉手看看!”

場中只有幾隻手舉起來。

“年輕人,別害羞!讓我們拿着手機大聲說:我愛你!”

場中飄來細碎的聲音。

“大聲點!有氣無力的,我們準備去吃飯了,趕緊說……要不然留下來逐一拍攝,單獨對父母講:我愛你!”導師呼籲。

誰想留下來拍攝單獨的誓言呢?少年們迫於無奈在台下說“愛你!”完事。而這些場面落到經驗老到的導演手中,剪接成完美無瑕的親子生命連結微電影,比大台綜藝節目的導演還要出色。

“你剛才真的感動了嗎?”子薇問旁邊的少年,他們相識於微時,母親是閨密。

“哈!難得一場大龍鳳,總得給點面子吧!”文光說。

“英雄所見略同!”同組的少年豪興奮和應。

“這場大龍鳳可是不便宜,是我二十節小提琴課的價錢!”子薇覺得不值。

“那麼貴嗎?”文光覺得不可思議。

“不貴了,想想我們由老遠跑來深圳,住星級酒店,還有星級演員做導師呢。”豪笑了。

“有用嗎?”子薇還是不服。

“有用!至少她們有事可做……唉!媽媽們也太閒了。”文光同意豪。

“上完課講話是客氣了。值得!值得!”豪似乎很有經驗。

旁邊一直低頭不語的憂鬱少女忍不住抬頭看他們。少女叫若然,來自澳門。但在一角低頭吃飯的少年卻沒有加入討論,他拿着小匙子把弄飯盒中的白飯。

“你叫什麼名字?”豪問。

少年沒有回話,仍舊自顧自地做事。

“我叫文光,她叫子薇,我們是來自佛山的,你來自何處?”

少年始終沒有抬頭,子薇又用普通話跟他說了一遍,同樣沒有反應。

“媽的!你也太沒有禮貌了!”豪發火了,搶走他手上的飯盒,並說了一連串的粗話,正想動粗。少年沒有抬頭,施施然往廁所方向走去,倒是引來了輔導員。

“天一來自香港。你們還有幾天相處時間呢,慢慢來,不用急……”工作人員說,然後朝男廁的方向走去。

午飯後,小菁回房午睡,想起少年們的傻笑,聯想到孩子剛學步時看到媽媽出現那一瞬的笑顏,不禁心花怒放。十七年前,小菁還是個二十歲的花季少女,為了愛情,為了愛情帶來的小生命,她毅然放下了求學的夢,遠離家鄉,與比自己年長廿歲的港商何潤男組織家庭。

“媽不是不尊重你……但女兒啊,你可是我們家的狀元呢。”面對豐盛的聘禮,小菁的媽媽流下了惋惜的眼淚。

“女孩子嘛!有才不如有貌,找份好工不如嫁個好老公。你家女兒才貌雙全,覓得如意郎君,多少女子求之不得呢。”身邊親友卻羨慕道。

可小菁的媽媽無法釋懷,那些年她也是班中學霸,可惜上初中不久就文革了,在看不到盡頭的運動中,她選擇了嫁人,復課時已為人母,錯過了求學之路。女兒是她唯一的希望,聰慧勤奮的小菁資質優厚,高考的時候以優異成績被香港的大學取錄,成為第一批赴港升學的內地大學生,可惜天意弄人,沒有想到女兒卻在香港遇上了愛情,而且還不小心有了身孕,誤了大好前程。

“女兒啊!你會後悔的……”小菁媽努力遊說她放棄孩子。但女婿下跪了,發誓只要生下孩子,小菁必定可以享福,到時候會僱傭人照顧孩子,老婆要讀多少書也行,去劍橋、哈佛升學也行!就這樣,小菁就當媽了,生孩子後,丈夫也守諾供養她,但小菁哪裡放得下孩子——嬰兒期寸步不離、幼兒期悉心照料、學童期讀書溫習……以為待到少年期,以天一乖巧聰明,終於可以放手了,萬萬沒有想到,向來品學兼優的天一竟然成了社運少年,不理父母的勸阻上街遊行。那一晚半夜未歸,警員致電請家長接回後,天一就沒有說過話了,他不上學,也不做事。小菁看在眼裡,痛在心中,心理醫生似乎也幫不上忙,後來丈夫不知從何打聽到這種專業親子培訓課程,就着小菁和孩子前往學習。把門窗關起來的孩子又怎會肯和母親去學習?大概是憐憫為他以淚洗臉、日漸消瘦的小菁吧。

“你再不肯去治療,我想比你早一步崩潰的大概是你媽。”心理醫生說服他。

天一並沒有恨父母,他放不下記憶中的烏煙瘴氣,還有那個在高樓上的身影。那個少年是天一最好的朋友,他們曾經並肩而行,為信念而戰。為此,好朋友與父母決裂,以死相迫。少年攀上高樓,以飛翔的姿態向世界招手,然後騰空……

“不要!啊……”天一向高空大叫,聲音卻沒有托住摯友,那小小的身影飛快着地,然後化作血紅大口一樣的食人花,把天一的靈魂吞噬了。天一在血泊中倒下,那一刻,他多麼渴望能像摯友那樣一睡不起,可命運弄人,他竟然醒來了,雖然有包容他的父母,可是他的靈魂彷彿隨好朋友遠去,他不要再聽到口號和呼叫,他甚至不想聽到這世間上所有的聲音;他也不想再看天空,因為舉頭就看到遠方的黑影向他招手,多少次,他期望隨好友一躍而下,可是他憐惜自己的父母,特別是那個為自己拋下夢想的媽媽,他覺得至少要為雙親活下去,所以無論多麼恐懼,他也願意同行。心理醫生說,他要的不是個別輔導,而是集體活動,他要重新面對和自己年紀相近、氣息健康的集體,才可以從好朋友自殺的陰影中走出來。因為情況特殊,課程安排了一位心理輔導員貼身照顧他。

“沒有事吧?”輔導員跑進廁所向正在嘔吐的天一遞上紙巾。

天一沒有接住紙巾,反而跑到水龍頭下洗臉和洗手,一直洗一直洗……洗了好久好久。

“你認識丁小菁女士,對嗎?”

天一還是不語。

“丁女士有點不舒服,託我來找他的兒子。請問你知道王天一在哪兒嗎?”

天一聽到媽媽的名字,很不情願地舉起雙手,然後隨輔導員的指示前行。輔導員給小菁發了個短訊交代細節,然後刻意帶天一走上高樓。天一起初害怕得站不起來,輔導員乘機攙扶着他,當他發抖的雙手握住了溫熱的手臂,感覺踏實了。

“同學們!早晨。”導師以充滿生命力的語氣向大家問好。

“早晨!”場內零星回報。

“怎了?未睡醒?昨天把自己的靈魂留在山谷內了?快呼喚回來!”

青少年們聽着笑了。經歷了一天上山下海的體力勞動,這群被家長視為“有問題”的年輕人,似乎有了神采。

這群孩子是問題少年嗎?也許不,他們只是喜歡打遊戲、談戀愛、不守規矩、不愛學習而已。平心而論,家長關心的不過就是最後一項吧,如果愛學習,前三項是可以適度調整的,問題是,孩子就是不愛學習才會愛上打遊戲、談戀愛吧?學習那麼美好,為什麼不愛?花了那麼多錢讓孩子學習,為什麼不好?學習可是攀越高峰唯一的路徑!這是師長們的套話,卻從來沒有人反思:我們給孩子的學習經歷真的美好嗎?花錢讓孩子學習真的開心嗎?那天,導師、攀山教練、輔導員等一行十多人,領着三十多位問題少年攀山去了。山路險要啊,有些少年體力差勁,根本就爬不動,由輔導員陪他們呆着;有的畏高,一往下看就哭了、發抖了,但也有隨教練拉着繩子頑強地爬上去的。登頂了!無限風光在險峰。在影片中看到自家孩子克服困難登頂的家長,臉上立刻掛上驕傲的笑容:“這孩子啊!還行!有膽識!可惜就是讀書不成。唉……”

“一天到晚打機不鍛煉,都說他沒有用……真不爭氣!”看着孩子沒能前進的家長歎氣了。

可沒有多久,鏡頭一轉,輔導員領着那群體力不行的孩子走山路。沒有險要的頑石,路好走多了,雖然途中停停走走,但最終還是登頂了。

“哎!我來啦。你們好辛苦啊……真笨!”走山路的孩子在頂峰遇見千辛萬苦登頂的孩子,竟然耀武揚威。

“哎呀!都是你們的錯!”攀石的孩子埋怨教練。

“哈哈!有時候啊,會選路真的很重要……我都說了,還是上國際學校好!”一位女士跟他身旁的丈夫說。

“不覺得自己好厲害嗎?那麼難走的路也登頂了。”教練笑了。

“厲害有什麼用?多費力!你看,人家輕輕鬆鬆還不是看到一樣的風景!”

“有用啊!那就證明了你厲害,那麼難的山都能登頂。你今天能攀越這山,明天就可以去攀另一座山,不是每座山都有路可走的。”聽到教練的鼓勵,攀山的少年開始回復了原來的自信。

“你們也要記住啊,不是每座山都有路走上山頂的,要多鍛煉自己。猜猜最重要的是什麼?”

“想放棄前要先看看還有沒有路!”一名走山路的少年笑了。

“再好的路也沒有用,她畏高!”子薇的母親歎氣了,“還是你家文光強!能徒手攀石,都說去祖廟體育會習武強。”

“小遊戲而已。這年代學武哪有用?天天打架不愛上學!還是你家子薇拉小提琴好。”

“唉!她現在補習班都不上了,還拉什麼小提琴?那天還恐嚇我,要是再迫她學,她會像新聞中的女孩,到音樂學校頂樓跳下來。嚇死我和她爸了,不學就不學吧。呸!都六級了,還差幾年就演奏級,錢白花了!”

“開開心心拉小提琴不就好了,考什麼演奏級。你家要求真高!”文光媽媽笑話她。

“子薇媽,看!我們家女兒。”若然母親說。

沒有上山的畏高少年們,並沒有一直坐在原地,輔導員帶他們去山下的林子摘水果,去河邊捉魚,玩得可開心呢。連平日整天愁眉不展的天一也開始觀察別人和幫忙摘果子。畏高少年的家長們看見自己的孩子在山下如此有成果,馬上露出欣慰之色。

不久,少年們在山下起點重遇,大夥看着“畏高團”找來的食物異常興奮,沒有人再笑話畏高的同伴無能了。影片中,畏高的子薇是個廚藝高手,幾下功夫就把魚洗切乾淨,燒得香噴噴的。

“看!你家子薇真行!”文光媽說。

“好好的小提琴不學,去烤魚?真是見鬼了。”子薇媽又好氣又好笑。

“別這麼說!廚藝也是藝術,澳門有一所高校在亞太區排名很高,可以培養出五星級酒店的總廚。學系收生要求很高,學成了可是不得了的專才呢。”若然媽媽自豪地說。

“你準備讓女兒去讀嗎?”文光媽問。

“我家女兒啊……得抑鬱症了。家裡只有她一個女兒……唉!我們家什麼都不缺,連廚師都請了,就算不讀書不工作,也夠她吃三輩子了,就缺一個會笑的女兒。”

“無事!無事!看看醫生就好!”子薇媽安慰她。

“啊!不要!”大家都聚精會神在操場的大熒幕時,樓底出現了一個人影,正跌跌撞撞地爬上欄杆。

“啊!不要!天一,不要!”天一媽媽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兒子。她整個人崩潰了,發狂地跑到天一視線範圍內下跪:“天一,你要怎樣就怎樣,求你不要跳下來!媽媽愛你,你是我生命中的一切,求你下來!求求你!”

其他家長都看呆了,正準備上前安慰參扶,卻見到後面還有一群少年跟着走上欄杆邊緣。

“幹嘛了⁈孩子,下來!”眾家長都嚇壞了。

說時遲那時快,孩子們都舉起手上的飛機向高空拋,飛機在空中滑翔了一圈,最後如雪片落下,很輕很柔很美地着地……家長按導師要求把飛機拆開,字條中是某少年的筆跡:

我要高飛——心有多廣,就能飛得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