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隔離日記》

「你對。武漢肺炎和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沒有分別!」對方給出了一個哭哭兔表情。然後重覆寫了三次 「在外國,澳門人和中國人沒有分別。」
–鏏而《幸福隔離日記》

故事第23期已經出版,詳情請參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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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23期先睹為快】

幸福隔離日記
鏏而

第一日
「hi,where you from?」一個衣著入時的男孩在兩三米處向我拋出此話。

我望望四周,三米以內無人,才勉強吐出「Macao!」

「No,we go back Macao,I mean where are you come?」

「我就是從澳門來倫敦的呀!」我心想,但不想再答。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關心我從哪裡來,要往哪兒?而且,這人長中國人的樣子,在香港等候時明明和接機的澳門政府人員講廣東話,剛才又走澳門人身份證自助通道入境。既然大家都是澳門人,為什麼要用英語溝通?我不屑這種裝模作樣的人!於是裝作有事拿起手機細看,沒空理睬他。他看來有點生氣,快步走開了,我偷偷追蹤其身影,他原是急著向人借充電寶,待電話重啟後立刻通話,似乎有要緊的事情。不久兩個中年男子凶神惡煞闖入和警察理論,而男孩則朝此方向以幾乎是全場都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已經簽了同意書,我可以一個人住……」中年男人沒理睬他,繼續和相關人員理論,男孩面有難色地躲開了。

「你沒有權扣留我的孩子!我現在一定要帶他回家,有什麼問題可和我律師說。」中年男人凶巴巴地叫囂,又周圍游說其他前來接機的家長。但似乎沒有人想理睬他,特別是我們乘飛機歸來的,已經在香港困了8小時,連乘飛機的十二小時,快一天了。因為怕病毒感染,大家在飛機上都不敢吃喝,香港入境處的職員好心地我們一杯水。除部分尊貴的留學生有帶備乾糧,例如剛才和我說英語的那個,多數人都饑饉廿小時了。我不過是一個為少爺送口罩的打雜,自然也是饑饉大軍的一員。我又累又餓,快昏倒了,開始後悔為什麼要接這鬼任務?

這是我回澳的第一個晚上。一個飢民被可怕大叔耽誤了3小時後,天亮了!

第二日
一覺醒來,已經入夜。太累了,已忘了可怕大叔最後如何被駁回,我們如何上車、入住酒店、吃早餐等細節,只記得我和相關人員說 「可否不吃午飯?我想睡覺。」感謝識趣的他們沒有吵醒我,睡覺睡到自然醒的感覺真好,雖然睡醒後好餓。我打電話去前台表示想要吃的,服務員立刻就送來了。食物有點冰涼,但飯來張口的感覺不禁就想起我媽,以前她輪班工作的時候就預先煮好早/午/晚餐給我,那感覺也是冷冰冰的暖。

「我這周晚班。人安全就好,自己保重!」這是我媽給我的留言,她沒有聽我的電話,一如既往地給與一種「冷冰冰的暖」。人吃飽,上個廁所,又昏昏睡去。

第三日
也許是睡太久了,第三天天未亮我已經起床。胃早早在打鼓,可還未到送早餐的時間,前台服務員說今天沒有用剩的晚餐。怎好呢?酒店的零食櫃一直在呼喚我。我好幾次拿起那個標價比超市貴三倍的杯麵又放下……算了吧!大家都在放無薪假,而我以自己的生命安全接了這個「千里送口罩」的任務,量老闆也不敢現在「炒我」。為了獎勵自己的英勇,我果斷地把杯麵的包裝紙拆掉,才發覺沒有熱水。我再打電話去前台求熱水,服務員以不可思議的語氣回我「房間不是有煲熱水的⋯⋯」我不好意思地掛了線,為自己的老土慚愧到差點忘了飢餓。都三十出頭了,我不是沒住過酒店,在大酒店賭場貴賓廳做公關的我,經常在自家的酒店過夜,卻好像頭一次要親自煲熱水和吃杯麵。如果當年我肯向政府借錢出國做留學生,而不是留澳門做兼讀生,會不會像那借充電寶的男孩一樣,把英語說得像母語一樣流利?我會不會已經做管理層,經常可以坐商務客位去公幹,住這樣的五星級酒店⋯⋯我忽發奇想。

「嘟嘟嘟嘟⋯⋯」熱水器的聲響打破我的幻想,我拿起它,緩緩地倒下熱水,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如那些密密麻麻地被擠在
一塊的麵條,無論原來有多長,都只能困在泡膠的小空間,在時代的大流中,擠成一堆沒有自由的曲線——所謂的能屈能伸也不過如此。

吃吧!這比超市貴三倍的杯麵,應該有比超市好吃三倍的本錢。而我就在這「幸福感」中繼續半夢半醒的一天。

第四日
醒來仍在半夜。沒日沒夜的吃吃睡睡讓時差問題呈現到了極致,這一天是早睡早起的作息。因為未有早餐供應,我又吃了一杯比超巿貴三倍的杯麵。因為貴價,我小口小口細味,好像真的比超市那些美味十倍。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在面書看到家人可以送物資的消息,於是隨手拍下杯麵殘骸的照片給妹妹:

「幫忙買10杯過來!」

想不到她馬上回我「回來都不說一聲,開口就叫人買東西?」

「別這樣!我這口罩使者任務是搵命搏的⋯⋯現在人還有時差呢。」

「搵命搏還去?一定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你要識做呢。」

「好了!好了!知你快生日了,黃小姐有什麼需要嗎?」

黃小姐馬上給我發來標價3000的心儀錢包的照片。

「黃小姐,這麼小的銀包也要3000,太不划算!」

「黃先生你真是孤陋寡聞,這已經是最便宜了,再大一號的小包也要過萬呢。」

30元一個杯麵,買10個不過300,但要妹妹送來卻先被打劫3000。這數真不劃算!不過一生人兩兄妹,生日禮物總要送的。想著想著,我又入睡了,直至中午有醫護人員拍門要幫我量體溫。

第五日
妹妹下午才把東西送來——沒法子,送東西也有限時的。正好媽的夜班上完了,便和妹一起前來——給我送物資。妹妹在門外撥了視像聊天,一邊吹噓自己帶了什麼什麼好東西來(其實全是媽買的),一邊投訴我那路環酒店如何如何不便。媽則相反,對酒店讚不絕口「那是我們年輕時最貴價的渡假酒店呵!你爸當年說有錢就帶我來吃個high tea呢。住酒店真是完全不敢想像⋯⋯聽說可以申請父母陪伴呢!妹頭,幫老媽申請吧,等我享享兒子的福!」

「老媽,人家未成年才可以倍伴。你兒子未成年嗎?」妹妹沒好氣地翻白眼。

已經第五天了,社交媒體上看見送東西的家長大排長龍。由送乾糧、零食、飲品、上網咭到大電視都有,而我家人今天才趕到,也是頭一天視頻聊天,但短暫相聚總算開心熱鬧吧!這就是我家,有一種比較冷冰冰的暖。爸因肝癌無法看著我升大學不僅僅是遺憾,還包含了辛酸。如果爸健在,我即使無法成為一位留學生,大概也可以是個全職大學生吧,但這種苦比起媽的淒苦的大概也只是九牛一毛,況且全職大學畢業生入職的工資不及工作四年的我呢,爸的離世讓我比同齡人早熟了五年。因為家庭環境不好,所以我要比別人更拼命工作,不惜臨危授命。可是無論我如何努力工作,都未有讓媽「享仔福」的心思,我痛恨自己的大意,且發誓等疫情退卻後和媽一起去泰國旅行,住一次面向海灘的五星級酒店。我貼近玻璃,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沙灘,熟悉是因為這是澳門最大的沙灘,陌生是因為我從未由此角度望過去,從未看過一個有高爾夫球場點綴的黑沙。我嘗試在黃昏中搜索家人的蹤影,遍尋不獲,卻見遠地一雙中年男女在向我的方向揮手,仿佛是隔著銀河的牛郎,而他們的玉女又是誰呢?

第六日
有了家人送來的乾糧和零食,我生活就完滿了,不會像社交媒體中描述那樣,覺得被隔離諸多不滿,投訴天天新款。如:吃「垃垃圾圾的冰涼食物」,不會煮杯麵嗎?說網速太慢做不了功課,天價的逃難機飛都買得起,自己付錢買張無限上網咭卻還要政府出面要求電訊公司張羅?要求陪子女入住,難道你家孩子在外國不能自己生活?還有要散步、要水果、要找人打掃⋯⋯讀著讀著,我開始自豪,因為在災難中我們基層孩子的優勢終於顯露出來了。

第七日
已經一周了,當人開始習慣了災難的危機感,便覺得沒有上班的生活極度納悶。我留言問老闆要不要在酒店辦公?這問題很重要,因為我想知道他是否當我在放無薪假?

「現在賭廳沒客,回來也沒事可做的。你當去渡假吧!明仔,你千里送口罩的賣命,我會看在眼裏,記在心中的。」

我讀著「你當去渡假吧!」一句中沒有「有薪」二字,心裏納悶,但又不敢細問,因為記起媽那天在視頻中的提點「算啦!你係入面咪幾嘆,無謂和老闆計較。這種時勢,賭廳若捱不住,你也不會好過,到了解僱期,老闆都會先考慮留下和自己同甘共苦的人。」媽老的一輩重情義的想法不無道理,然而,我14日日薪和他天價機票送口罩的價錢相比著實是九牛一毛,明明大家都是人,為什麼唯獨是我必須感恩?

第八日
「從未如此幸福過!感恩。」,並附上一張陽台對開沙灘的照片。

因為無聊,我在全城勁爆的討論區發下此帖,順便提醒網民,在享受醫學隔離的不只是諸多不滿的怪獸家長和留學生,還有懂得感恩的外遊人。不料招來更多咀咒,例如:這時候還外遊、回澳播毒沒成本之類。社交網站就是三教九流之地,有民粹本是自然,奇怪的是參與討論的留學生不多,或者,他們根本不需要關心這世界要怎樣看他們吧,沒自信的人才會害怕人言的。

「I am so bored , what are you doing? 」Facebook傳來一個名為April的私訊邀請,並附上一張和我分享的幾乎是一模一樣景觀的照片。

「鄰居?中國人講中文好吧!」我刻意用中文回。

對方給了我一個哈哈笑圖案。良久,回了一句「澳門人!」

「有什麼分別呢?」我不屑。

「你對。武漢肺炎和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沒有分別!」對方給出了一個哭哭兔表情。然後重覆寫了三次 「在外國,澳門人和中國人沒有分別。」

「在你心中有分別嗎?」我反問。

「或者吧。我不知道!」 April又給我傳來個迷惑的小兔。

人如其名,April是個「很四月」感覺的女孩──既隨和又迷茫, 「也對!我也不知道!」是她的口頭禪。我住504房,她住506,正常大家是近在咫尺吧,可入住的時候卻沒有印象曾經遇上。我們在無遠弗屆的互聯網相遇,發現了大家近在咫尺,仿如《向左走、向右走》的浪漫邂逅,將是兩顆寂寞的心的幸福的交點?

第九日
雖然昨晚聊到夜深,但我卻比往日早起,並第一時間打開April的FACEBOOK,了解她的生活近況。April的帖文不多,聽說女孩重要的東西都在IG,於是我又趕去IG。帖文多是親友相聚、旅遊見聞為主。在照片中,竟然看到當天站在沙灘中揮手的中年男女,想必是其父母吧。April還有一個哥哥,長得高大俊朗,而April當然也不遜色,是個標準的選美型少女──長長頭髮、高瘦身裁、唇紅齒白、笑容甜美。簡直是所有宅男的夢中情人,當然也包括我。可惜,宅男女神永遠是只能遠觀,我如痴如醉地查看其帖文,仿佛變成一個偷竊狂。

醫護人員前來量體溫的一刻,我的心第一次飛出房間,努力探聽來自隔壁的聲音。

「謝謝!」空氣中傳來一把清脆柔美的女聲,然後門關上了。我立刻在FACEBOOK私訊欄中發了一個早晨的貼圖。四月女神回我 「已經是中午了!」

我才驚覺已經十二點了,早餐竟還在桌上,果真是 「秀色可餐!」。

我把原封不動的早餐的照片發給她,不久,她也回了我一樣的照片,並附上一句 「剛睡醒?我也是。」我回了一個「YES」的小龜帖圖──我沒有說謊,追看女神廢寢忘食的我如在夢境。

第十日
一早醒來,女神給我發了一組長輩圖,那是我們眼前的沙灘的晨光,上邊寫著 「黑沙早安!」。

「早呀!這照片你弄的?好漂亮。」我回。

「不是啦!長輩圖自然是長輩做的。我爸做的,他和媽天天來看我,站沙灘上。」附上有一個翻白眼的小兔兔貼圖。

我走近陽台,果然又見到那如「牛郎」一樣守著 「織女」的父母。

「你爸媽很疼你呵!」我給她發了一個 「羨慕小烏龜頭」。

「我成年了,又不是小孩子。幸好我成年了,否則媽一定會借意來陪我。」

「幸好她成年了,沒有媽媽來陪伴,否則我們要如何聊天呢?」我極之認同。

「其實我不想他們來的,在家視頻不就好了!而且他們堅持天天送飯來,真丟臉,好像……好像我很嬌生慣養的樣子……酒店又不是沒吃的……」她發我一個無可奈何的小兔兔。

「那有什麼不好?」我回她,心裏一直在想 「我家人十天只給我送過一次乾糧,而且還表示沒事不用來,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當然不好!被人拍下了,又會說我們留學生嬌生慣養。」

「我還以為你不在乎的。」

「在乎不來的吧,但可以的話,我想做好自己……我十三歲就去英國上初中了,住宿舍什麼事也得自己做,感覺挺孤單的。你呢?你幾歲去英國的?」

我猶豫著要怎回答這問題?如果我答 「我只是赴英國送口罩的信差……」她會不會仍想和我聊天呢?如同我在FACEBOOK看到她長得像 「豬排」,還會想天天追看其IG嗎?說不介意是假的。

「我十九歲時上大學。」我說了一個謊言,接下來要用無限個謊言去自圓其說,幸好我有老闆兒子的背景作藍本。

第十一日
今天IG追文有驚天大發現,四月女神是愚人節生日的,也就是今天。如果我會彈結他,身上又有結他,我就可以為女神彈首生日歌,利用藍天碧海的渡假酒店,擬造出一種懷舊的浪漫。可惜我不會彈結他,我是什麼樂器都不懂的,我開始悔恨中學時沒有參加學校的樂團招募,我開始覺得我媽是對的「日日係屋企打機有鬼用咩,去學下樂器啦,否則第日連囡都溝唔到!到時唔好賴阿媽無比錢你學呀!」「日日係屋企打機真係無鬼用!」像我這樣不高大、不威猛、不靚仔、沒錢沒才華的宅男,真的很難有市場,就是賭場妹也泡不到半個,何況是留學生呢?想著想著,我開始有點氣餒,覺得我的人生天天都是愚人節。
呼んでいる 胸のどこか奥で
Yondeiru Mune no Dokoka Okude
いつも心踊る 梦を见たい
Itsumo Kokoro Odoru Yume wo Mitai
悲しみは 数えきれないけれど
Kanashimi wa Kazoekirenai keredo
その向こうできっと あなたに会える
Sono Mukou de Kitto Anata ni Aeru

正失落於幸福的海洋之際,空氣中傳來異常甜美的歌聲……雖然我聽不懂日語,但也卻醉了。歌聲停止後,April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你怎知我今天生日?」我特意作弄她。

「你也是今天生日嗎?」她給我發出了驚訝的小兔兔貼圖。

我給她回了個哈哈笑小烏龜。然後寫上 「生日快樂、不是愚人節快樂!」,她似乎也被我的機智和幽默打動了。這一天,我們聊得特別多,談愛好、談學業、談理想……

四月女神今天才19歲,今年準備升大了,還在為選擇志向而迷茫。她原想讀聲樂,因她喜歡唱歌,但又不想當明星,因為不喜歡受人注目的感覺。

「長這種樣子的女人很難不受人注目吧!」我暗笑。有人天天想受人注目,有人長著明星一樣的外貌、歌唱家一樣的聲線卻不想做明星。女神果然是生於愚人節的。四月女神的終身大志是嫁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像其母親那樣在家做個平平凡凡、簡簡單單的主婦。她在言談中多次重覆 「我的理想其實好簡單」。但在我而言,女神的願望比當明星要複雜,首先她的男人一定要有良好的經濟基礎,才能讓她在家安安樂樂做個幸福小女人,我想如果April的媽媽是個全年無休地打點家務、照顧孩子、憂柴憂米的家庭主婦,她肯定不會把家庭主婦視為理想。可是我沒有說破她的理想,因為以女神的條件,找個能提供這種生活的闊少爺也不是夢,但那人肯定不會是我。我只是告訴她「天有不測之風雲,理想和現實往往有距離,任何人都需要先裝備自己再去考慮理想的事情。例如:沒有人想到今天會有這樣一個全球疫症要逃難回來,而平日有鍛鍊心智,能忍受孤獨,會照顧自己,到了災難的時候就可以從容不逼。所以你可以選個既有興趣,又能謀生的學科,讓自己擁有基本的謀生技能,學聲樂不做明星也可以去教書,而當老師工作比較穩定,便於相夫教子,進可攻退可守。」

四月女神聽了特別高興,她說我是她所認識的最有智慧的男生,這個答案是她目前聽過最有深度的答案。其實那不過是個俗人的見解,這不僅是基於我比她大13歲,更重要的是生活讓我們不得不思考理想與現實的距離。

第十二日
自從了解到女神的理想不是我負擔得起的,有種莫名失落感。我沒有再追看其生活片段了,因為畫面無論多美也看不到自己。反是女神沒有忘記我,她托量體溫的醫護人員送我一片蛋糕。蛋糕的包裝非常精妙:外層是一個日本品牌的口罩盒,中層是蘋果綠色再造紙皮制成的小盒子,拿著真的是一盒口罩的手感,拆開後才知道是蛋糕。蛋糕不花巧,貌似台灣蜂蜜蛋糕,上面有一點點的奶油伴著一顆很罕見的淡紅色的士多啤梨,後來她告訴我那叫淡雪士多啤梨。盒內還放著一張紙條,以清秀的行書寫著:

親愛的鄰居:
感恩與你同在,不是愚人節快樂!
淡雪

「淡雪」是四女神的中文名字,好清雅脫俗的感覺,一如她的真跡。

「謝謝你的蛋糕,好清新!"

「我親手做的。」

「不是吧?」我覺得不可思議,除了因為蛋糕味道和店家賣的一樣精緻漂亮可口,更難以想像的是,在這設備貧乏的隔離酒店中,如何做蛋糕?

「是真的!我用電飯煲焗的。」

「哪來電飯煲?」我給她發了一隻驚嚇的狗頭貼圖。

「家人送來?那蛋糕粉和白白粉粉的士多啤梨也是吧?我從未見過這種士多啤梨,在哪買到?」

「嗯!電飯煲是我從宿舍帶回來的,我上中學後就靠它了。媽一早猜到要隔離,怕隔離營條件差,著我多帶點乾糧和器具回來。沒有蛋糕粉,那是普通麵粉,我加了點蜜糖茶作調味,而草莓則是家人昨天特意送來的生日禮物,在日本空運過來的。原本爸爸答應復活節和我去北海道過生日的,現在肯定去不成了,唯有送個和我同字名的士多梨,哈哈!真是用心良苦。」

「同名的?真漂亮的名字。」我讚嘆。她給我回了含羞小兔兔貼圖。

「你真會煮飯和焗蛋糕,不可思議!」

「我13歲就住校了呀!自己生活的日子總是不容易,我有時也會埋怨父母,但你昨天說得對,任何人都需要先裝備自己,而留學生活就是一種鍛鍊,我在過程中學會忍受孤獨,照顧自己,因此生命中任何時候都可以從容不逼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聽後覺得釋懷了,昨晚和爸爸媽媽說了感謝,他們說我終於長大了。所以,我要好好謝你!」

「怎麼好意思,你生日我都沒送你禮物。」

「你給我的啟發就是最好的禮物呀!」

做夢也沒有想過我這樣的世紀宅男還能啟發別人,而更令我驚訝的是,原來留學生不一定嬌生慣養,像淡雪,年紀小小就要離家住校,生活同樣給了她磨練。她人長得漂亮、會做家事、能照顧自己、不虛榮、會感恩、不小姐脾氣、連中文字都寫得如此漂亮。。。。。。到底是怎樣的男人才會高攀得起?而我卻是不高大、不威猛、不靚仔、沒錢沒才華的一枚宅男,那不僅是起跑線的距離,還有龜兔賽跑的本能,最可怕的是,生活不是童話故事,現實中的白兔不一定驕傲,也沒有貪睡,而我們即使途中相交,也已經有了N個跑道的超越。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我這半生沒有比此刻更無助了。

第十三日
「明天可以回家了,興奮嗎?」April一大早就給我留言,大概她是很興奮吧。

「還好吧。」我沒精打采地回。回家了,一切又打回原型,沒有五星級的渡假酒店並不可惜,要面對看不到盡頭的無薪假也並不可怕,但一想起我和夢想中的女神曾經有過一牆之隔的交心,那種「隔著口罩濕吻」的折騰讓我沮喪。

「捨不得我吧?」見我沒有詳細回應,April急不及待地傳來這句,還附上含羞的小兔兔。

「哈哈!」我笑而不語。 「也捨不得這面海的鷺鳥酒店吧!」我嘗試東拉西扯。

「我爸說只有面海不好,還要背山,有靠山才好。」

「我不懂風水,但我家靠山,蚊子多。」

「你家靠什麼山?」

「……我忘了那叫什麼山,只知能看到石排灣公園。」

「真巧!我家也是。你住金峰南岸吧?我也是。」

「哈哈!」謊話要說到底吧,我只能笑而不說,我家是住金峰南岸……對面的石排灣經屋。的確只是一條馬路之隔,但那是豪宅與經屋的距離。我開始悔恨自己當初向她說謊,我應該一早告訴她,我只是個為老闆送口罩的小樓羅。可是,如果女神一早知我是這樣的人,我們還會有後來的交心嗎?如果我一早在FACEBOOK看到的她是個豬排,我還會對她念念不忘嗎?

「明天我們一起回家,好嗎?」她顯得異常雀躍。

「再說吧!」我無可奈何。

「也是,你要等家人吧。」到這個時候她還如此信任我,這讓我的良心不安,一夜難眠。

第十四日
「已經是明天了,怎樣?你什麼時候離開?」April凌晨的發問提醒我必須早一點離開,免除大家在辦理退房手續時相遇的尷尬。我不敢按入去看留言,就讓她以為我沒看到好了,所有美好的記憶,都留在與世隔絕的五星級渡假酒店好了。

按衛生局的規定,我3月24日清晨六時入住,4月4日清晨就期滿出「獄」──對尊貴的留學生來說,那顯然是五星級的牢獄,正如他們在FACEBOOK的分享,沒有健康生活、清新空氣、運動健體……真是和「坐監無分別」。只有我會留戀這地,以及這地曾經給過我的幸福的想像。我收拾好簡陋的自己,最後打開冷箱,帶走我夢想的淡雪──士多啤梨。我捨不得吃掉它,雖然我的夢想已經破碎。我用零食的乾燥伴著它,讓它長留在那防菌的,淡綠色的夢幻之家。清晨退房的住客不多,而我肯定的絕無僅有的那一個。我順利量過體溫,簽紙離開,門外晨風撲面而來,送我久違的清草味,我徒步走向不知名的巴士站,登上沒有人的車,逃離無以把持的幸福。(完)

第三十六個筆名

 

圖片引自澳門日報

文章摘自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19-02/22/content_1333380.htm

在偌大的會場內,黃曉彤經歷了一次人生中光輝的時刻,她奪得了濠江青年文學獎的小說組冠軍。

“恭喜你!你叫什麼名字?”一位身形瘦削,滿臉書卷氣的文藝青年向曉彤伸出祝賀的手。

“嗯!我……我叫黃曉彤。”曉彤不知所措地伸出冰冷的手。兩手觸碰的一刻,曉彤覺得心跳加速、雙目暈眩。

“這名字好眼熟。你有經常投稿吧?”男子充滿溫度的嗓音打破了彼此尷尬的氣氛。

“嗯……也不經常,但寫作組的老師會幫我們投稿的。”

“呵!對!學校每月都有一些推薦稿。其實你自己也可以投稿過來的,因為學校推薦稿有限。有好作品歡迎找我!”男子向曉彤遞上自己的名片。

“嗯!謝謝!”接過名片,曉彤心情異常複雜,既心如鹿撞,又像小貓被主人愛撫一樣溫心。

男子作了簡單禮貌的道別,曉彤目送他高大的身影遠去,而自己則一直呆立原地,重溫那抹不走的溫存,直至好友鳳兒迎面而來。

“嘩!那是評委李君朗啊!他看來很賞識你。你真是艷福不淺!”鳳兒做了個鬼臉。

“誰?你說……”曉彤下意識地舉起手上的名片。

“還有誰,剛才和你握手的帥哥呀。”

“李君朗……《樹雲文學雜誌》編輯。”曉彤這才看清名片上清秀的行書——字如其人,清秀而俊朗。

“嘩!還有他親筆寫的名片啊,好羨慕。李君朗可是小城著名的作家和書法家呢。不公平呀!不公平呀!為什麼他就只給你名片?為什麼他就只和你握手?拿冠軍就是與別不同。”鳳兒拋出羨慕妒嫉恨的表情。

“沒有啦!剛才所有得獎者也有和他握手的,好不好?只是你自己走開了。”

這時,鳳兒才發現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張李君朗的名片,開始後悔自己“人有三急”。

“但我剛才從遠處看見他只是跟你一個人說話,還說了好一會兒。他說什麼啦?”

“他叫我多投稿,如果有好的稿子可以找他。”

“什麼?找他?他約你呀?黃曉彤,你發達了!噢,拿冠軍就是與別不同,我們這些得入選獎的真是可憐蟲!”

“杜鳳兒,你有完沒完!我再講一次,他只是叫我投稿。你也可以一起投的!”曉彤強裝鎮定。

“不!投稿這些機會還是留給你吧,你知道我本來就不喜歡寫作,只是呂sir逼我交功課……我畢業了,終於自由了。文學不適合我!文學不適合這世紀的正常人類,既老土又賺不了錢。哼!不過,如果有帥哥請我上門,我倒可以考慮一下。”

“杜鳳兒你這個死急色鬼!”曉彤沒好氣地搖頭。

“我真的喜歡文學嗎?”曉彤也經常這樣問自己。她覺得自己太平凡了,無論性格和才華都無法像文學巨匠那樣立志救贖世界。但她也離不開文學,因為生活太寂寞了,她需要一個和自己對話的空間,而文學正好可以給她建構一個屬於自己的天地。大家都說,成功的藝術家天生狂妄,而曉彤在這方面明顯地先天不足。文學培養了她早慧的內心,卻又給了她多愁善感的個性,讓她不由自主地沉溺於精神折磨。“對自己感到失望!”是黃曉彤的生活常態,所以她經常處於意志消沉。但李君朗手心的溫熱點亮了她,讓她漫無目的的創作之路添加了明確的里程碑。她開始廢寢忘餐、發奮圖強,用心寫了幾個作品去《樹雲文學雜誌》,而且每月都去買期刊,一直買了十二本都沒有盼到“黃曉彤”。《樹雲文學雜誌》是小城最優秀的文學雜誌,投稿的作者特別多,等候刊登也正常,可沒想到一等就是一年,曉彤不禁有點氣餒。

“沒登是正常,《樹雲》是澳門最大的文學雜誌,投稿的大作家可多呢。學生作品要老師推薦才行……人家不是叫你找他嗎,你還寄什麼信?”鳳兒知道後嘲笑她。

“我知道……但怎麼找?”

“打電話呀!名片上不是有辦公室直線電話嗎?”

“這樣會耽誤人家時間的……怎麼好意思?”

“是他叫你找的,不是嗎?你就說要送他一些稿子,哪能花上幾分鐘?”

在鳳兒的鼓勵下,曉彤終於鼓起勇氣去打電話。

“喂!你好,請問找誰?”曉彤認出那是李君朗的聲音,雖然只是閒聊數句,可這把聲音卻牢牢地鎖住了她的心。一年了,多少次午夜夢迴,他溫熱的手心仍舊是她拿起筆桿子唯一的力量。

“嗯……我想找編輯李先生。”曉彤吞吞吐吐地說。

“我就是。請問你是誰?”

“我是……黃曉彤。”

“黃曉彤?哪個黃曉彤……單作者就有好幾個黃曉彤,你筆名叫什麼?”

“阿朗,要開會啦!全世界都在等你!”電話後頭隱隱約約傳來一把粗獷的男聲。

“不好意思,我開會啦!你先跟秘書留下筆名,我稍後回你吧!”

電話傳來了短暫的音樂聲,接着揚起一把甜美的女聲。

“喂!請問誰找朗哥?你筆名是什麼?”

曉彤嚇得連忙掛線,一則她不知要和秘書說什麼,二則她根本就沒有筆名。

“不是吧,他不知道你是哪個黃曉彤?太搞笑了吧!”鳳兒覺得諷刺。

“都一年了,忘記有什麼稀奇。”曉彤非常懊惱。

“黃曉彤這名字也太普通啦,翻開電話簿就有一百多個。你乾脆趕快給自己起個筆名吧。不過……這樣他就不記得你是黃曉彤囉。”

雖然,曉彤為李君朗失去“黃曉彤的記憶”而痛心,但她心裡卻又清楚知道,在李君朗心中已經沒有黃曉彤這人了。於是她為自己起了一個新的筆名“日堯”,取其名字“曉”的組合,可惜“日堯”沒有盼到破曉。

“會不會我的筆法太陳舊了?要不換個新風格……”於是,曉彤開始進修:閱讀西方經典,模仿不同作家的風格,更特地為自己起了個充滿歐陸文化的筆名叫“瑪利安”;後來她又惡補東洋文學,起了一個日本化的名字叫“樹子”;再是美洲文學、印度文學……每一種文風她都給自己找個新的筆名。為了更接近李君朗的審美,她又會追看李君朗的專欄,發現李君朗寫的是古典文學,她又惡補了一陣古典文學。由先秦散文讀到五四雜文,由諾貝爾文學獎讀到茅盾文學獎,由時代胸懷寫到小資情調……不同的筆名還是沒法換來一次刊登的機會。在最無助的歲月,她想起寫作組的呂老師曾經說過,編輯特別喜歡手寫的文稿,而李君朗是個書法家,理應喜歡好的書法,所以她又特別認真地練習書法,由楷書、行書、隸書到草書,她都用心練習,每一篇文稿都起碼寫上十遍以上才挑出一篇最好的寄出,而且每一個筆名都嘗試用不同的書體……總希望有一個會幸運地被李君朗撈起。可事與願違,這些名字都隱沒於茫茫大海中,竟然沒有一個能浮起來。

“哎!作品一直沒登嗎?”中學畢業以後,每次從南京回來,鳳兒都會查問,而且鼓勵她親自去找李君朗送稿。可都三年了,要是寫得好,沒有理由一篇不登的,曉彤心裡再焦急也沒臉去求人家。

“還是算了吧!都畢業了。”生命中的每一個等待都是有限期的,就像每一件貨品都會有最佳使用日期那樣。曉彤花了三年時間,每月為自己定一個筆名,由剛開始的引經據典,到最後仿傚香港作家也斯的隨機抽樣(拿起字典隨便翻,翻到哪一個字便是筆名)。孫子兵法有三十六計,而曉彤也給自己三十六次重生的機會。寫着寫着,黃曉彤迷惑了,她曾經以為即使自己的能力無法救贖世界,也至少能救贖自己,但在不停奉迎外在審美的過程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曉彤你畢業後沒有寫作嗎?”校友聚會那天,呂老師殷切地問。

“有時候吧!”曉彤不想讓呂老師失望。

“但是怎麼我沒有在任何報刊上看見你的名字?”

“我……我覺得黃曉彤這名字太普通了,我要給自己找個筆名。”

“筆名,好呀!很多大作家都有筆名,那你的筆名叫什麼?老師可想追看你的作品呢。”

“呂老師!其實……我沒有再寫了。”

“為什麼不寫?”

“我寫不好,可能我沒有天分?”

“誰說的?在學校的時候,你得獎無數,怎麼會寫不好?”

“我投了,但沒有登。大概是編輯不喜歡我的風格。”

“怎麼會?拿過來,老師幫你投!”

“你的推薦名額有限,那應該留給在校的同學。我想靠自己,如果我有足夠好,那就用不着靠關係;如果我不夠好,那根本就不應該寫下去。”曉彤一意孤行。

“我明白。但老師想告訴你,除了你自己,這世界上沒有人能夠判斷你不好。你要是喜歡寫作,你就應該有勇氣去爭取,《樹雲文學雜誌》不登,還有《蓮花日報》,《蓮花日報》不登,還有《中華報》……如果都不登,你還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媒體。都已經是自媒體年代了,你還怕什麼?”

“我怕自己沒寫好。我發誓我有努力,每一種文學風格的經典我都曾經學習,但我還是沒有寫好。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寫什麼?”

“寫你自己喜歡的呀。你不需要變成別人,你做自己就好!老師明白,除了文學,寫作還可以有很多出路,例如:當老師、當編輯、當文案、當學者……老師不會擔心你沒有出路,也不會強逼你繼續創作,問題只是,我不能接受你給我的這個放棄的理由。我從小教你寫作是希望你在當中找到更好的自己,而不是嫌棄你自己。你明白嗎?”

“嗯!”一如既往,在老師面前,黃曉彤是個聽話的孩子,可什麼是“更好的自己”,活了廿多年的她卻不知道。面對世界數不盡的條條框框,並沒有一條叫“我覺得我很好”。所有的好都是外界賦予的:你能得獎才是好,老師覺得你好才是好,編輯覺得你好才是好,讀者覺得你好才是好……“而我覺得自己好”又有什麼用?對於即將為人師的她來說,“什麼才叫好”可能比作品沒能刊登更令人糾結。在還不知道如何評價自己的時候,曉彤就成為了一位語文老師,每天都得不停地評價別人。有時候她不免會問“什麼是好?”,教育制度到底是憑什麼去決定一個學生的好壞?社會制度到底又是憑什麼去決定一個人的好壞?

“黃老師,你好!我是《樹雲文學雜誌》的編輯陳雨心,希望你給我們推薦好作品。”徵文比賽後,一位溫柔亮麗的女士誠懇地向曉彤遞上名片。

“哦!好的。你們雜誌社換編輯了嗎?”

“是呀!我當編輯已經快一年了。”

“那李先生呢?”曉彤衝口而出。

“李先生?你說李君朗?他去廣州美院當老師了,在他之後已經換了三任編輯。”

“換了三任?”曉彤覺得不可思議。

“是呀!這年頭誰還愛看文學雜誌?因為銷量一年不如一年,我們的待遇也一年不如一年。現在,雜誌社只能請得起兼職編輯,我早上在家看孩子,下午有空才上班,平常也只是抽空在家寫作……現在寫純文學的作者越來越少了,所以呀,我們很需要你們老師的支持,拜託你多給我們推薦學生的好作品。”

“好的!也感謝雜誌給學生機會。”曉彤和陳雨心互相留了電話。

打那以後,曉彤每月都會推薦學生的作品去《樹雲》,而且稿子多數都能發表。她當然會為學生感到高興,但這事情多少也讓她感到錐心之痛,因為以她的自己的審美,覺得自己當年的作品比當下不少學生的作品要優秀,可她的待遇卻比不上學生。不!也不是,當她還掛着學生名號的時候,她的作品還是每篇都能刊登,可脫下學生的身份,評價標準就不一樣了。社會需要為不同的社群貼標籤,如:文化部門會專門設立一些青年作家的出版計劃,目的只是要給青年機會;全國比賽又會因為地區性而優惠某類作者,目的是增加活動的代表性……只要你遇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成為了一個被重視的族群就會擁有更多的發展機會。成功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也就是所謂的機遇,和你本身的好壞不絕對相關。

“喂!請問樹桐在嗎?”電話裡傳來一把似曾相識的女聲。

“什麼?你找誰?”忙於批改學生作文的曉彤一臉茫然。

“我們這邊是《樹雲文學雜誌》打來的,我是編輯陳雨心。怎麼說呢?請問你曾經叫樹桐、無弦、丁彤、日土、彤雲……嗎?”陳雨心在電話裡講了一堆陌生的名字,讓曉彤迷惑良久。

“哦!我想起來了,那都是我讀書時候用過的筆名,都十多年了。不好意思,我忘了!”

“是這樣的,嗯……我最近收到一批你的投稿,是隔壁已經移民的戶主送過來的,我們這邊是5號,他們那邊是8號,我想你當年大概是寫錯門牌了。他家移民已經十多年了,一直沒回來,最近回來賣房子,發現了這一批信件,因為日曬雨淋,而且有些好像還是用毛筆寫的,字都化了一半,沒能看清楚,但我們從一些沒脫色的信件中看到收件人是李君朗……”陳雨心一直說一直說,好像在說着一個離奇的故事,讓曉彤聽呆了。

曉彤回家後從陳封的抽屜中翻出李君朗的名片,因為是手寫印刷體,地址中的阿拉伯數字5明顯和8分不出來,而曉彤卻一直寫成8號,怪不得投稿石沉大海。

“這位女士,請問你貴姓名?”

“黃曉彤。”

“黃小姐,不如你找天來我們雜誌社聊聊。好嗎?順便認領一下你的大作。”

“好的!”

隔天傍晚,曉彤來到熟悉的街道,樹雲文學雜誌社的大樓在城市發展下,失去了從前的高大。十多年前,她不止一次目送李君朗背影的小公園已變成了大型超市,一切都無法回頭了。如果當時的她有足夠的勇氣跑過去質問他:“為什麼不登我的作品?為什麼忘了黃曉彤?”她的命運可能就不一樣,也許他們還能夠成為文友呢。

曉彤給自己一個大大的深呼吸,仿佛要把過去所有的污氣都排放出來。站在熟悉的大門前,她鼓起勇氣按下那曾經幻想去按一百萬次的門鈴。門終於打開了,可是開門的不是李君朗,而是陳雨心。

“黃老師,是你呀!你找我有事情?”

“呵!我……就是黃曉彤。你昨天……”

“哦!黃老師,你就是樹桐呀?你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自己喜歡寫作?你每月都給我推薦學生,為什麼就不推薦一下自己?”

“那都是學生時代的愛好了……大概多數語文老師都曾經喜歡寫作的,不然怎麼會讀中文系。然而,機遇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當你錯過了寫作的黃金時期,當你已經成為一位老師,工作多得讓你只能夠是一部育人的機器,你根本沒有時間去寫作,也沒有人會期待你有好的作品,更沒有一個投稿機制鼓勵你繼續創作。所以,很多語文老師的作家夢都給生活磨滅了。”曉彤百感交集地答。

“怎會錯過呢,其實不同年紀起步的作家都可以寫出優秀的作品,當中大器晚成的肯定也不少。你現在起步還不算遲!好像我這種‘師奶仔’不也繼續做編輯和寫作嗎?我以前也覺得成為家長比登天還要難,當編輯後才發覺,跑道上沒多少人的,你一直堅持向前跑就對了!以後你有稿子就直接交給我,大家一起加油!”

“謝謝你,陳編輯!”

“叫我雨心就好了。你這堆親筆書寫的稿子也太花心思了吧,你很喜歡李君朗嗎?要不要我們代你送過去?”

“沒有啦!我只是喜歡寫書法。”看着那堆幼嫩的墨跡,曉彤覺得最無地自容,臉蛋唰地紅了一片。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也很喜歡學長,他人又帥,又有才華,在學校時,很多女生都仰慕過他!下周他要回來做新書發佈會,一起去吧!”陳雨心見她尷尬的神色,為自己的失言解圍。

“我……”

“別害羞!現在當文化人不簡單呀,因為肯買書的人不多。我們可以去當粉絲,支持一下君朗,又可以拿到簽名。到時候我還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一石二鳥,多好!”

盛情難卻,曉彤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她懷着既興奮又糾結的心情,等待這天的到來。

新書發佈會當天,雨心沒來,聽說是因為孩子生病了。曉彤一個人坐在新書發佈會最偏遠的角落,看着她念念不忘的他——朗朗的說書聲,以及即席揮毫的英姿,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觸。完場前,主持邀請有興趣買書的朋友上前簽名。曉彤拿起手上的書,一如第一次相見時的心如鹿撞。李君朗還是老樣子,有着文人的氣魄,又散發出淡雅的溫柔。她一邊排隊一邊認真地打量眼前人,過去所有的忿恨都給撫平了,終於輪到她簽名了,李君朗抬起頭向她微笑,說:

“你好!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黃曉彤。黃顏色的黃,破曉的曉,彤雲的彤。”

“這名字很眼熟,以前常投稿嗎?”

“嗯!投過。”

“謝謝支持!”李君朗伸出溫暖的手,他們再次用掌心進行了一次刻骨銘心的交合。

粵港澳大灣區文學聯盟交流會上,文化名人和作家如走馬燈一樣掠過黃曉彤的眼球,可是她卻沒記住誰。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在她眼前晃動,在她猶豫着要不要上前的一刻,熱心的工作人員搶先跑了過來:

“兩位請坐這席,這是特別留給你們澳門作家的。你們互相認識嗎?”

“認識!李先生好!”曉彤拘謹地向李君朗問好。

“你好!這位是……樹桐女士吧?幸會!幸會!”李君朗例牌地和曉彤握手,他比前更瘦削了,臉上添了歲月的痕跡,但目光仍舊散發出舊日的溫柔。曉彤作為已經薄有名氣的新晉作家,在他面前卻仍然羞澀得像廿年前的小作者,覺得不知所措。可李君朗卻比想像中熱情,他會主動和曉彤談天說地,又和文友舉杯暢飲。散席之時,大家都有點酒意。

“樹是樹,桐也是樹,樹桐這名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我喜歡樹,然後隨便翻開字典,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桐。”

“沒有意思?”

“嗯!沒有。年輕的時候,經常用不同的筆名投稿,總希望編輯會喜歡上一個……”

“會這樣的嗎?我倒喜歡留意一些經常投稿的名字,感覺這作者比較努力。”

“原來如此!哈哈!”

“所以,最後你的編輯喜歡樹桐這個名字……對嗎?”也許是有點醉意,李君朗臉靠得有點近,四目交投之際,曉彤在他眼內竟看見了同樣微醉的自己的臉。

“沒有!他沒有發現我任何一個名字。但樹桐是我給自己的最後一個名字,她有幸活了下來。”

“那他可是太沒眼光了。我想我應該會喜歡你的作品。”

“謝謝!我也喜歡你的作品,我以前常看你寫的文章,而且很喜歡你的書法。”

“不可能吧!我不相信。我們這些老書哪有人看,不像你們年輕人那麼有趣。

“你都沒有看過,怎麼知道我的書有趣?”

“有呀!我就是有看過。就是那部關於精靈的短篇小說集,我和我女兒都挺喜歡。你可以在同一個小說集呈現那麼多不同的風格,真是奇景,我想像你腦袋中一定住着一個精靈。噢!我差點忘了這重要的任務……”李君朗轉身從背包中掏出一本書,那正是黃曉彤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幽雨精靈》,裡邊收錄大量充滿淚水和汗水的作品,大多是當年投給李君朗的小說。

“你女兒?”還未有對象的黃曉彤語氣中帶着淒然,但李君朗沒有聽出來。

“對呀!我女兒十七歲啦,她最喜歡看你的小說。她知道我今天會見到你,特意託我要你的親筆簽名。”

“這書你真的看過?”

“看過呀!……女兒看的書我循例略看一下。”

“喜歡?”

“當然,不喜歡我不會讓女兒看!”

“謝謝!”曉彤眼中閃出異常複雜的神色。

“來來來……請樹桐女士給小讀者簽個大名!小女姓李名喬,喬木的喬。”

曉彤頷首,吃力地在書頁上寫:

李喬雅正!

在提筆簽名的一刻,她猛然抬頭:“李先生,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略帶醉意的李君朗不住地點頭:“當然知道!你……叫……樹桐。”

喜歡常辯辯

 

常辯辯不知道自己為何叫辯辯,只知道大家聽到了他的名字便發笑,因為大家會想起“便便”——不是常大便,就是常小便。辯辯對此也困擾了一陣,於是他回家問爸爸媽媽:“辯辯是甚麼意思?”爸爸說,辯辯就是喜歡思考,熱愛質疑;媽媽說辯辯就是能言善辯,口才和見識都好。每次談論到此,爸爸媽媽便爭持不下,像平日看新聞那樣說個不停。而爺爺總會笑說:“看!辯辯不就像你爸爸媽媽,有空就吵架!”

雖然爸爸媽媽和爺爺都有不同的說法,可是辯辯還是不明白甚麼是辯辯。由於筆劃多,每個辯字都有廿一劃,全名加起來共五十三劃,累死人了!讀幼稚園中班時,全班同學都完成了連線功課的時候,辯辯還沒有寫好自己的名字。

“反正左右都是辛,少寫一個也不礙事!”好朋友明明說。

“可在電子作業本中沒有這個字的選項呀——不如乾脆寫常言言算了!”辯辯把心一橫。

雖然辯辯已經騙過了電腦作業系統,卻逃不過老師的法眼。

“你為甚麼寫成常言言?”

“因為——我不喜歡常辯辯這名字。爺爺說辯辯就是吵架,我不喜歡吵架。”他不好意思告訴老師自己怕寫字。

“不會啦!辯辯不同於吵架。看!左右兩邊的辛是一樣大小的,那代表他們是在平等地對話。”

“甚麼叫平等地對話?”

“就是大家都可以聆聽對方,大家都可以表達自己。”

“不可以生氣嗎?”

“不是不可以,是不需要。因為辯只是想一起討論結果,就是不認同對方也不需要傷和氣!”

“但——辯字好難寫!”最後他唯有坦白告訴老師。

“是的,真正的辯也很難,有智慧的人才能做到啊!”

辯辯點頭稱是。五歲那一年,他終於理解了自己的名字,立志成為一個有智慧的人,告訴世人辯辯的意義。

 

文章摘自2018年12月25日的澳門日報

孖O兄弟札記(完結篇)——那一株最茁壯的樹苗

不知不覺,大O就升中學了,他覺得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不需要爸媽的照顧了:他決定自己拿着地圖去參加課外活動,結果迷了路,乘車時遺下手提電腦,因為不想告訴爸媽,結果錯過了尋回失物的時機;他要求擁有手機,結果因為沒有好好控理玩樂時間,令成績有所下降……那一天,因為忘記溫習,導致數學不及格的事,媽媽大發雷霆,讓覺得自己長大了的大O感到份外難過。

“成長總是困難重重,沒有什麼需要傷心的。”外公安慰他,並送他一包神奇的種子,名叫 “快高長大樹”。“只要把這種子育成樹木,小孩子就長大了!”外公一本正經道。

於是大O和小o都獲分得一粒披着白毛毛的黑色種子。三天後,小o的種子就發芽了,而大O的卻沒有動靜……

“噢!你註定是長不大了!”小o嘲笑他,而大O則失望地嘆息着。

“這世界哪有長不大的種子?你不需要失望,因為失望本身一點用處也沒有,你應該向小o請教,檢討自己的不足,然後重新開始。”外公提醒他。

大O請教過後,發現自己沒像小o那樣定時澆水,於是決心改過,結果,這回大O的種子終於發芽了,但小o的幼苗卻長得越發瘦弱,外公着他們上網尋找“樹苗瘦弱的原因”,他們在閱讀資料的過程中明白到幼苗需要施肥才可以茁壯成長,而且不同的植物,需要施不同的肥料。可是無論他們如何尋找,都找不到 “快高長大樹”。小o覺得迷茫極了,但大O卻忽然聰明起來……

“你給我們的是木棉樹的種子,對嗎?”

“不對!那是英雄樹的種子。”外公答。

“木棉樹又叫英雄樹!”大O自信地說。

“你怎麼知道?”小o覺得驚奇。

“我根據種子的形態在網上查到的……你以為我是小孩子就不懂嗎?這世上哪有快高長大樹!”大O沾沾自喜道。

自從他們知道那是英雄樹,心就踏實多了,因為他們可以在網上找到培育英雄樹苗的方法。

“成功在望啦!”外公滿意地點頭。他告訴孖O兄弟,長大不是什麼都只靠自己,而是建立責任感,如同培育幼苗的過程:需要自己探索、思考、鑽研、克服困難、吸取經驗、再接再厲……為了獎勵孩子們的努力,他給孖O兄弟每人多送了五粒種子,並承諾待樹苗長大後,就移植到路環郊野公園。

兄弟倆於是分工合作,悉心地照顧這十二株幼苗。雖然一樣的天地,一樣的成長環境,不知怎的,其中一株卻長得特別茁壯——它努力地伸着長長的脖子,向陽台最光亮的地方瘋長。

“一定長得比這英雄樹還要高大。”大O望着由盧廉若花園向荷蘭園大馬路伸展的最強大的一株木棉樹說道。

當大家都以為這株生命力最頑強的木棉樹苗會長成參天巨木時,它卻在完全沒有預警的風雨中率先倒了下來。

“因為它的枝條延展得最快,所以在風雨驟來的時候,不幸被雷電擊中了。”外公解釋道。

“不是說所有種子都會長大嗎?不是說自己探索、思考、鑽研、克服困難、吸取經驗、再接再厲……就會成功嗎?為什麼最後倒下的竟然是最努力、長得最好的那一株樹苗?這樣子太不公平!”大O難過道。

“你說得很對!可生命無常,不是所有東西都可以解釋和得以圓滿的。”

“既然不是所有樹苗都會長成,那我們當初為什麼要努力栽培它?”大O反駁道。

“為了讓它有機會展露自己的生命力呀!沒有人知道樹苗能否長成,但當我們願意為着成長的無限的可能而努力不懈,並知道生命無常,需要珍惜當下的時候,我們就長大了!”外公撫着大O的頭說道。

打那以後,大O每次看到盧廉若花園的參天木棉,都仿佛看見那株長得最茁壯的幼苗在朗日下迎風飄搖。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真的長大了!

 

後記:

故事成文之時,本欄插畫師君朗已經離開了我們。君朗一直是我心中最茁壯的樹苗,它在完全沒有預警的風雨中倒下了,而我們所有人都無力去改變這個結果……為此,我寫下本文作為故事的完結篇,為我們的故事畫上句號。

本來,我、君朗和偉敬準備一起合作出版《K星人的快樂之旅》繪本,可惜計劃尚未完成,唯有相約好友們在此送別:我們相信去了×星球的你依然是快樂的,因為“君朗如日,晨光常在”。感恩曾經相伴!

回 家

明日本澳氣溫降至零度,路環山上可能出現飄雪,迎來史上首個白色的大年初一……

“飄雪……”琛聽着凝住了,記憶中浮起小雪那雪白的臉。

“小雪,是時候回家了!”

“不!等會媽祖文化村外還有飄雪民族舞!”

“已經玩半天了,你知道我不喜這麼吵的!”

“悶棍,你就喜歡在家!”

“不走……不等到天空飄雪就別回家!”

琛轉身走了,但小雪沒有。幾天後,小雪的屍體被發現在路環的山林中……琛這才記起了,剛相識的時候,他說過自己脾氣暴躁,如果不慎講了氣話,就去疊石塘山跑一圈,然後一起回家。琛悔恨自己違背了諾言,得到了此生最大的懲罰。小雪走了,給琛留下一個又一個的寒冬,而蒼天卻沒有飄雪。澳門怎會飄雪呢?琛悔恨自己下如此狠心的氣言,令小雪的靈魂始終無法回家。

“小雪,終於飄雪了!我去疊石塘山把你接回家!”

半夜,琛就駕車出發了,原以為可以趁夜靜把小雪接回家,然而,山下竟已聚集了無數欲觀雪的人群,還有一批反對在疊石塘山興建豪宅的社運份子。本來,車還是緩慢流動着的,直至琛的車子走到半山腰,車龍卻因意外癱瘓了。

“跑吧!去路環最高的山上跑一圈,然後一起回家。”琛想起自己的諾言,義無反顧地遺下車子,跑向山頂。

“是自殺吧!”

“不!是意外!”

風中傳來旁人的熱議聲。而琛的耳際卻不停響起小雪的結案裁決:“陳小雪女士身上沒有不合理傷痕,不排除自殺或失足致死,視為意外死亡。”

可是,琛知道:小雪是因為自己的冷漠致死的。他一直跑、一直跑……仿佛可以把自己當天的冷漠融化,把生死邊緣的小雪拉回來。

“快死了!請幫忙救牠!”琛推開人群,朝聲源狂奔,卻遭便衣警察相阻,並告知前面發生命案:一雙情侶在車內懷疑吸入過量一氧化碳中毒身亡……

“阿SIR,你聽不到嗎?小雪快死了!要把她救出來!”琛無法從自己的幻像中抽離。

“是的!松鼠快死了!”守護疊石塘山的社運人士衝破警戒線,向車子奔過去。他爬在地上,拿着手電筒向車底猛轉。這時琛才恍然大悟,並依稀見到一堆黑影在絕望中掙扎。

“救甚麼松鼠!走開!不許擾亂兇案現場!”一名警察隨即從後把男子撃暈,高呼“動物的生命也是命!”的人群紛紛上前聲援。看着車底那堆微弱地抽搐的黑影,琛呆住了,仿如目睹小雪垂死時的求救,而人們卻眼睜睜地看着她失救。

“下雪了!”洶湧的群情一下子凝住了,只有天空中一片片輕盈的雪花在飄,落在地面的細雪旋即鑽進大地,一如歸根的落葉找到屬於自己的家園。“我們回家吧!”此情此景,琛的眼眶暖了,而風卻依舊冷漠,吹得“還大自然家園”的傳單四散於天地。

“疊石塘山千年飄雪出現罕有連環意外,一雙情侶懷疑在車上吸入過量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一群守衛疊石塘山的社運份子欲救意外掉進車底的松鼠,混亂中被警方制服……”讀着報章頭條,琛想起小松鼠失救的情景,一下子沉默了,而電視廣告卻不厭其煩地響:疊石塘山一號,飄雪迎福宅,小城最美家園。第一期樓花公開發售。

漂流瓶

2017年的第一個工作天,我失戀了!

對於我這種大齡剩女,有戀可失還算萬幸吧。的確,身邊年過四十,裙下之臣曾無數的單身貴族,差不多全都找不到對象,不是太老的“剩男”,就是太嫩的“小鮮肉”,一如老人所言,“千揀萬揀,揀個爛燈盞”。而我呢,並沒有“千揀萬揀”,我廿一歲就和A一起了,那個時候,大家都說他爛,莫說是買車買樓,就是吃個大排檔都要擇日——窮學生嘛,文章寫得好、見識高,還需要在乎甚麼?

當所有人都看不起A的時候,我就認定他是潛力股。我的眼光向來很準,A赤手空拳拼搏,由一無所有到有車有樓,認同他是潛力股的人愈來愈多,以至近年見他一面也得排期。作為他家出入自如的女人,不見得就是主人,那不單是因為缺了一紙婚書,更重要的是彼此已經沒有了當年的激情。十年前,A是有提過結婚的,但我覺得他太隨意了,好像找個生活合夥人似的,缺少了花前月下的盟誓,如“嫁給我吧”、“讓我照顧你一生一世”等。我託詞拒絕,大概就是想他多說一句,而他卻先放棄了,“等有孩子再說吧”,可恨的是,孩子始終等不到,只等到緣份的盡頭。

“分開吧!”我厭倦了一個人的新年倒數,2016年最後一天,我發短訊給A,當時他在北京參與宴會。

“又鬧甚麼?回來再談吧!我是愛你的。”他一如以往的態度。

的確,他是愛我的,每到一處,他都不會忘了給我買禮物,哪怕在飛機的禮品部買個紀念品;他說過,“你可以不工作,專心照顧長期臥病在床的媽媽!”也答應等大家有空的時候,帶我去天涯海角……可是我不工作,一個人獨守空房的日子可以怎麼過?而我又如何丟下患病的母親跟他去天涯海角?一隻手掌拍不響,其實,那也不全是他的錯。

“謝謝!但我不愛你了!祝你新年快樂!”

我留下一語離去,當下的他可能比我無助,因為失去了一個以為會永遠等他回家的女人。

下班了,我感恩自己還有工作,讓時間沒有白過。說白了,其實我也沒有失去了些甚麼,只是少發了些諸如“早安”、 “吃飯了?”、 “我睡了”、“我想你”……的空泛短訊。正如閨蜜C小姐嘲笑我,“這算甚麼愛?你打開微信“漂流瓶”,隨便丟一句下海,也會收到幾十人回覆的。”是的,我確實沒有失去甚麼!

我放輕腳步,走着十年如一日的路——穿越水塘和海邊馬路,步行到山頂醫院。不過就半小時的路程,一樣的天、一樣的水、一樣的路燈……卻百看不厭,多少次了,我期待A會忽然出現在我公司樓下,與我結伴同行,而他卻希望賺更多的錢去天涯海角,所以,我們註定不會在路上相遇。

最近,我愛上《POKEMON GO》這款遊戲,因為每個路口總有一些小精靈在等待我。也許,小精靈並不是專為等我而來的,然而,誰在乎呢?人們往往只是享受相遇的愉悅。可是命運弄人,GPS總在人們最需要它的時候接不上,比如現在。天蒼蒼、野茫茫,沒有《POKEMON GO》的路上,只有孤單的心在漂蕩。我無聊地翻看微信,想起C小姐的話,試着打開“漂流瓶”,向大海輕點數下,拾起了幾個瓶子,內容多是關於“色情”或“約炮”,世上真有那麼多人慾望無法解放,要訴諸“漂流瓶”嗎?我暗笑。

“我在我的天涯,你在你的海角,你會看到我嗎?”我向大海投下我的瓶子。如C小姐的預言,一下子漂來了很多回應,但都相當俗不可耐。

“你會看到我的!”B發來一個回應,並附上一張照片——淡淡的夕陽、熟悉的街角。

“是鄭家大屋吧?”

“不是,是阿婆井。”

這就是我們借着互聯網,在天涯海角相遇的交點。B是個小青年吧,我想,因為他對生命總是滿懷夢想,但又諸多控訴——他會不滿藝術界的潛規則,但又夢想成為一位畫家,而且為那些才情不如自己的新秀設定很多比下去的潛規則。我不是藝術家,沒有絕對的美醜標準,只覺得B的畫很美,像他給我的新世界一樣,而更重要的是,我覺得他生活的畫面中有我:我們每天都交換着彼此的故事,他是那樣用心地聽,然後用自己的感知,把每一個小細節畫進作品裡,而我則把他的每一個作品藏在心底。每天下班時間,他都風雨不改地在微信報到,並抽空陪我走那大概半小時的路,由文字訊息、語音通話到視頻聊天。突然有一天,在水塘轉角處,一個穿搭成熟,嘴角掛着朝陽的男士在夕陽下向我走來,我遲疑地看着手機,熒光幕傳來一條短訊:

“你在你的天涯,我在我的海角,但我終於等到你! ”

“你比我想像中成熟!”這是我不知所措的開場白,感覺很丟臉。

“你也比我想像中漂亮!”他老練地回應。

就這樣,B由網絡世界走進了真實世界。剛開始的時候,他每天總有和我一起走半小時的理由,不是碰巧要去山頂醫院找朋友,就是去附近寫生,或是想到水塘健身。走着走着,由黃昏至夜深,由街角、公園到登堂入室,不得不承認,我們相戀了。雖然我從未和親友提及,怕是年齡差距招人笑話。

那天,B請我去他家畫人體素描,由輕撫、擁吻到交合,天涯海角的距離都給融化掉。B不過二十出頭,是個自由工作者,靠着設計和繪畫工作過活,對我比他年長十多歲這件事,似乎也不在乎——自然就是美,人的年歲一如樹的年輪,不過是生命的痕跡。為了不顯老,我會刻意在化妝時遮掩皺紋,B卻特別喜歡畫我眼角的細紋,而且對此份外着迷。

為了朝夕相對,B請求我搬到他的家,我依了。按照童話故事的情節,青蛙王子和人魚公主會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可是對我們來說,卻是惡夢的開始。由生活小節的不適應,到生活態度的不適應,B的率性無為與我的墨守成規造成了強烈的對碰:他不拘小節地亂放東西,我一絲不苟地收納細軟;他徹夜不眠地創作,我準時準點地工作;他愛吵愛鬧,我多愁善感……生活上的磨擦足以讓愛火熄滅消亡。

“這事情你以前說過了!”

“你能不能認真聽?”

“這些討論有意義嗎?”

“能不能讓我安靜地工作?”

……

吵架變成了彼此對話的基調,雖然B每次都會道歉,並與我纏綿入夢。有時候我會想起A,那個廿年來一直說愛我,卻好像從來不曾走進我生活的人,我會感恩B給了我愛情的真實感。可是告別了天涯海角相遇的盼望,B已經很少接我下班了,由一開始的電話陪伴,到後來的:“回家不就見了?能不能讓我安靜地做事?”

正好一年多,2018年春天,B走了——拿獎學金去歐洲留學三年,我當然不會辭掉工作陪伴他。臨別的晚上,我們纏綿至半夜,像第一次抱着入眠的晚上。沒有正式的道別,然而,愛如初見大概是不可能的,特別是對各方面如日中天的B來說,由殷切的問候到“漂流瓶”式的問好,時間、地域和際遇,形成彼此天各一方的距離。

我一樣的上班下班,走一樣的路,等待不一樣的小精靈。《POKEMON GO》遊戲的火熱減退了,一如愛情的熱戀期終必遠去,只有孤單的路人才會留戀它。這天,我如常由水塘走向山頂醫院,如常找不到GPS訊號,如常打開微信的“漂流瓶”,在大海中撈起一個瓶子,寫着:“如何可以談一場沒有分離的戀愛?”

“沒有在一起,就不會分離!”我回。

 

 

HERE,THERE AND EVERYWHERE

 

HERE,THERE AND EVERYWHERE

作品曾刋於原創小說協會出版《故事》第六期

獨白

一、健寧

嘶嘶嘶……仲夏的正午有一種異樣的煩躁,除了嘶嘶的蟲聲,還有太陽把空氣蒸得火熱的微小聲音,我躲在紅樹林邊緣的樹蔭下,有一種陰森而納悶的氣氛。豬籠草是我所見過最神奇的一種植物,它擁有獨特的吸取營養的器官——捕蟲籠,捕蟲籠呈圓筒形,下半部稍膨大,因為形狀像豬籠,故稱豬籠草。雖然叫「草」,卻可以捕食昆蟲。

「那些笨蟲子嗅到香氣,自然而然就跑進去了,笨得很可憐呀!」外婆總是一臉同情地說。

蟲子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進去後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誰知道?我不服氣,於是決定看個究竟:我發現每個下午總有幾隻小蟲或蚊子自發地跑進去,一進就沒回頭了。有一次,我剪下一株來解剖,發現蟲體竟是完好無缺地死在裡面,沒有掙扎和痛苦的痕跡。教堂的神父說,人死了會到天國去,想不定,蟲兒是快樂地上天堂的……我一直這樣以為。

豬籠草雖小,但進去的昆蟲至少是自願的,而我呢?因為有病,卻無可奈何地活在小小的天地裡,不是比蟲兒更可憐嗎!我叫林健寧,是爸媽唯一的女兒。我們幾代都是路環的原居民,本來有房有地,生活還算富足,不過,天意弄人,上天賜給林家千金的同時,竟也給她鉻上一身火紅的印記。我一出生就患有新生兒紅斑狼瘡病,紅斑像被狼咬過的傷口,雖然媽媽總是哄我「那是觀音送你的紅蝴蝶」,但它們一點都不美好:紅斑日照後會刺痛,關節隨之腫脹,為此,我罕有見人,就連上學也必須戴上帽子和口罩。每年總有幾個月,我得留家休養,直至初二下學期,我一次不慎在校園昏倒,就再沒上學了。媽給我拿回一些課本,說老師叫我留家學習,奇怪的是,這一次我的病仿佛好多了:紅斑散了,身體也比前輕盈。為免受感染,我自此不用上學;因為身體狀況良好,也少有再看醫生。其實由我家坐車往返澳門也不會很久,以前,我每個星期都得去鏡湖醫院做治療,自從病好了,我就很少再踏足澳門。對我來說,去澳門等於去醫院,毫無留戀之處。同學們常常說,長大了要去澳門找工作,而我的志願卻只是能留在溫暖的家。離島就是我的豬籠草,我沒有選擇地留在裡面,活得快樂否與,大概沒人會懂,包括我自己。

「阿寧!阿寧!」媽的呼喚打破了我的沉思,每逢初一、十五,我們都要去譚公廟走一趟,媽總說「多拜神明自有神庇佑!」,可是我卻嚮往教堂的寧靜,神父會和我聊天,又會教我唱歌。不過,媽不喜歡我上教堂,因為只有一家都拜同一個宗教,死了才可重逢,我家是拜神佛的,為了不與家族分離,我唯有也拜神佛。譚公廟位於路環市區的盡頭,是這裡香火最盛的廟宇,廟內除供奉譚仙聖,更加置有一隻由鯨骨雕制而成的鎮廟之寶,稱「魚骨舟」,據說摸過鯨骨會行好運,但我摸了十多年,總是不見行運。每次摸過「魚骨舟」,我都會去許願盤許願──以掌心用力地在盤邊擦,直到產生共震,水盤泛起水珠,仿佛把所有的心思都傳給菩薩──十年了,我只有一個願望──希望找到好朋友。從小到大,我都在家人的保護網下成長,總是無法找到可以接近的同齡朋友。可願望十多年都沒成真,自從離開校園,我也就不去許願了,但奇蹟卻竟然發生了──不久,爸為我帶回一個「大世界」──足不出戶能知天下事。那個裝着全世界的小方盒叫「電腦」:在遊戲中,我可以上天下地;上了互聯網,我甚至真的可以環遊世界。

 

二、志鵬

烈日下,大地像個蒸籠,天空被薰得冒煙。我定神細看對岸焚化爐煙囪的黑煙冉冉上升,如一堆飄飛的蚊子──像我一樣,又髒又臭,被逼在空中無助地飄。我叫陳志鵬,是家中九代單傳,名字是祖父親自改的,意謂「大鵬之志」,可惜事與願違,我自小就被認為是壞孩子,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有次和同學打架,老師生氣極了:「還說大鵬之志,你這人氣量太小,簡直是蚊子!」,從此,同學就叫我「蚊子」。因為爸爸工作關係,小四開始,我這蚊子就隨家人四處飄泊,先後去過英國、澳洲和美國。因為無心向學,幾年內換校無數,家人認為我反叛是因為不適應外國生活,一怒之下把我送回澳門寄宿。

我的學校位於九澳附近,離男童院不遠,而我的生活也和監獄一樣苦悶,每天六時起床,接着晨操、上課、午飯、再上課、晚飯、自修……,生活規律得教人受不了。這裡唯一的好是可以天天隨老師上山,只要不想上課,就可以被老師安排去走山路,大概因為這樣,我多餘的精力才可以發洩掉。我也喜歡打遊戲機,在超時空領域內,我是無敵的戰神,但在真實世界中,我卻只是個無力的少年,我不喜歡無力,不!是極其厭惡!可是在真實世界中,我們每個人都無力。爸爸無法讓家人安居一處,媽媽無法留住爸爸不安定的心,於是他們天天爭吵,而我更無力,我無法讓這個家和我自己的心安靜下來,然後,我離開了,但我的心還是在不安中飄飛,直到沉醉於音樂。我是喜歡音樂的,但不喜歡鋼琴,因為那是我媽逼我學的。由四歲開始,我天天練習一小時,媽也會在旁打罵和哭鬧一小時,打罵的人自然是我,而一哭二鬧的人卻是她,她會一邊罵我,甚至打我,然後哭訴她是如何如何為我好,還有為我們一家好……這個時候,媽顯得特別可憐,為了憐憫她的無力,我為她完成了五級鋼琴,打從拿到證書那一天起,我發誓,這一生都不會再碰鋼琴這個刑具。我痛恨鋼琴,但我愛音樂,我用自己省下的零錢在美國買了一個叫烏克麗麗ukulele的夏威夷吉他。我喜歡它小巧的外型,方便隨身攜帶,還有那種很平實、很隨意的音色…….縱然我不會彈。我買了一本書自學,利用我之前的音樂知識,很快就上手了。每逢周末是我們「出獄」的日子,因為家人不在澳,我還是留在學校,神父人很好,只要我完成作業,就可以出去逛逛,我喜歡路環市區,因為那裡比較有人的氣息:小小的屋子、和睦的人家,還有一家小小的船廠,給我一種卑微的幸福感。我喜歡拿着烏克麗麗到船廠附近彈奏,總是覺得,音樂可以隨着水流飄到我理想的國度,甚麼是理想的國度呢?其實我是不知道的,我只是嚮往一種快樂的能量,好像蚊子找生命中源源不絕的血液那裡。

 

相遇

生命中的某種相遇是奇妙的,就像蚊子跑進豬籠草,而健寧和志鵬的相遇,正是在「天籟之音」中……

每到周末晚夜,志鵬便會去路環船廠附近的河岸彈奏烏克麗麗,由於尚在學習階段,音律比較單調。BEATLES的HERE,THERE AND EVERYWHERE是他當時唯一會彈的歌。甚麼是“HERE,THERE AND EVERYWHERE”呢?他不解。他人在HERE(這裡),心卻不知在THERE(那裡)?世界太大了,所以EVERYWHERE(無處不在)對他來說未免可怕,但音樂的旋律很輕快,在風聲和浪聲中遊蕩,仿佛成了大自然的一部份,這讓他感覺到生命簡單而美好。音樂隨空氣傳到健寧的耳際,樂聲雖然談不上動聽,卻有種說不出的靈性,她從窗台往外看,不遠處有一個健碩的身影,從側面看,似乎是個男孩。因為好奇,她跑到門外偷看他,從樹下到船廠的邊緣,男孩拿着一個小小的樂器,有點像結他,但卻比結他小很多,好像小時候爸買給她玩的小琴小鼓一樣,活像個小玩具。玩具放在高大的男孩懷中,只佔三分一的範圍,有一種說不出的滑稽。健寧在身後一直偷看志鵬,大約也兩三周了,卻一直未被發覺。直到十五那天,天特別黑,月特別明,鄰家的貓咪也來湊熱鬧──「咪咪咪」伴奏,志鵬朝聲源看去,發覺健寧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嚇了一跳。

「呀!你……你……是誰?幹嘛偷看我!」志鵬抹一把汗。

「誰……誰看你啦!我沒有看你,我找我的貓!」健寧不服氣地回應。

「呸!你騙人!貓不是你的!」直覺告訴志鵬,女孩在說謊。

「我……我只是覺得奇怪,為甚麼有人每個星期都來擾人清夢!」健寧也不甘示弱。

「喂!你說好聽點,甚麼叫擾人清夢?」志鵬聽了很不高興。

「因為難聽呀!你來來去去只有幾個調子,音又彈不準,不覺得很難聽嗎?」健寧回應道。

「媽的!現在不過晚上八點,沒到夜深時段,我有發聲自由的!這地是你的嗎?那……那……下回不來就是!」志鵬有點氣急敗壞,不知所云。

這下子健寧可是屈服了,因為她怕志鵬下回真的不來了,故說了實話:「其實……其實,我剛才是騙你的,貓不是我的,地也不是我的,樂聲也不難聽。我過來是因為好奇,因為我從沒見過這種樂器,覺得好聽……」

她態度軟化下來,誠懇地求志鵬留下來。志鵬因受賞識,心情大悅,也收起了慣常的小混混態度,他們高興地聊起來,先是介紹了這特意從美國帶回來的樂器,後又談起彈奏方法。健寧平日很怕生人,但不知為甚麼,她覺得面前的男孩與別不同,他有點粗野,但卻單純──臉兒胖胖的、鼻子圓圓的、眼睛亮亮的,說話的時候,眉宇間有份稚氣,笑起來又有點笨。健鵬則覺得健寧很弱小,但惹人憐愛,他特別喜歡她頭上梳起的小孖辮子。這年頭,很少人束孖辮,看起來是有點土,但卻很清純,配上特別蒼白的臉和特別清亮的眼睛,有種異樣的迷人。

他們由彈琴到聊天,感覺異常投契,一直談到夜深。

「夜深了,我得回家了!你下星期再來嗎?我再來找你!BYE!」健寧先告別。

「嗯……」志鵬不知所措地回了一聲,他望着遠去的異常單薄矮小的身影,竟然有種不捨。

如是者,他們每星期幾乎都約定在河堤見面,由陌生到熟悉,由羞澀到親暱。志鵬的調子彈得越發成熟起來,聲音也特別動聽。因為有了等待,健寧的生活就有了盼望,她一星期下來就是等待周末相遇的那天,覺得日子過得份外輕快。後來,健寧向志鵬求教,為了可以學習烏克麗麗,他們的友情進入了另一種形式。

「喂!一星期一次可能會忘記的呀,你那麼笨!」志鵬輕佻地作弄健寧。

「你才笨!那怎辦了?你又不能天天來!」健寧撒嬌道。

「真笨!可以去ICQ嘛!」志鵬敲她的腦袋。

「甚麼是ICQ?」健寧不解。

「不懂ICQ?你是上世紀的人吧!ICQ(取自諧音I Seek You,意謂「我找你」),是種社交網站,我們上網就可以聯絡,可以交談。你去icq.com下載軟件,然後add我就可以!我的號碼是11317685。」志鵬努地講解,而健寧則努力地記住。

 

ICQ密碼

有了那朵會紅綠變色的小花,他們的友誼有了進一步的相處──由每周一次到朝夕相對。他們幾乎事無大小都要交換意見,而連繫心靈的聲響則由烏克麗麗變成了「喔噢!」。在網上,他們都有自己的暱稱,健寧說,她的生活很孤單,甚麼聲音都沒有,志鵬特意把自己的名字“PANG”改成“EAR”,示意要成為她的耳朵,把世上最美麗的聲音收在裡面,而健寧則以“LISTEN”回應之,表示自己會用心聆聽。一種由彼此的暱稱轉化而成的意在言外的情感,成為了這一代特有的語言,而愛的火苗也不禁偷偷燃起。

喔噢……綠色的小花在閃動,見是健寧的呼喚,志鵬立刻暫停了遊戲

L:HIHI

E:HIHIHI

L:為甚麼你每次都要回“HIHIHI”?

E:因為你叫我HIHI,那我就回你呀,我已經比你多回了一個“HI”,證明我很重視你,哈!

……

L:我要睡了,晚安!

E:MU_L!

L:那是甚麼東西?

E:密碼!

L:甚麼意思?

E:你自己猜猜看……

L:給點提示嘛!

E:一般是英語單字之首或發音簡寫,而我的密碼由前往後,由後往前,都可解!

L:那我知道啦!M=Miss,U=yoU,L=Listen(我的名字),那我也可以用MU_E是不是?

E:有一點點對,但也不全對!密碼就是秘密,是不可告人的!

……

除了正事的交流,文字傳情給人們不一樣的樂趣,而且在ICQ內,充滿了奇異的暗號和夢幻的等待。志鵬在網上可謂相識滿天下,甚麼年紀和地域都有,但他心裡最記掛的人,仍然是健寧,每天看不到她上線,心裡便焦急,但為着面子,又不想打電話過去問,或是留言等待,他乾脆也就開了好幾個帳號,化身成為不同的人進入健寧的朋友清單,用不同的身份陪她說話。健寧因為身上有病,人比較悲觀,但在網上,她可以拋開現實的煩憂,成就全新的自己──跳脫生動,熱情洋溢。她也認識到不同的朋友,但基於身體問題,從不要求見面,所以朋友名單中,能稱上真實的朋友只有志鵬一人,而志鵬也就真的名副其實地成為她的耳朵,為她收聽自己世界以外的所有消息。

雖然他們在ICQ可以朝夕相對,每星期一天的真實見面仍不間斷。對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微妙的感情伴隨青澀的味道:志鵬比較外向,但活了十五年,他始終未有結交異性的經驗,與心上人的相處總是戰戰兢兢。相處的時候,他偶爾偷看身邊人:雪白的臉蛋、水靈的杏眼、精緻的鼻子、淡紅色的嘴唇……偶爾教她彈琴之時,身體上輕微觸碰,構成彼此的體溫的交合──健寧身上除了有種特別的香草味,還異常的冰涼,志鵬總是幻想有天可以用自己的身體把她的冰冷融掉。女孩子的感情比較含蓄,健寧喜歡畫畫,她會不停繪畫志鵬面容,然後對着畫中人偷笑,但見面的時候,她很少正視他,因為只要碰到他的眼神,健寧就會心跳加速,碰到他溫熱的手,就覺得全身快融掉,所以平日見面之時,她會小心地和他保持距離,但內心深處,又渴望被另一個身體包容的溫暖。

他們特別喜歡沿着路氹公路走到星星公園的旅程,星星公園沒有星星,卻有一大片紅樹林,健寧會帶志鵬去看豬籠草,然後打賭那天下午進入的昆蟲是單數或是雙數,志鵬起初也覺得健寧那「豬籠草幸福」的論調不可思議,但日子久了,又開始相信昆蟲是心甘情願跑進去的。

「如果豬籠草會成為我的葬身之地,那它必須要是個美麗的地方,要好像對面那些大宅一樣美……」志鵬指着遙遙相對的龍環葡韻的別墅笑道。

「對於我來說,我現在普普通通的家就是我的豬籠草,我不會離開的,也沒有能力離開!」健寧淡淡道。

「林小姐,你總有一天會嫁人的吧!到時候,你不希望找個更好的人家嗎?」志鵬笑話她。

「陳先生,我是不可以嫁人的!我有紅斑狼瘡病,醫生說,這病影響生育的!」健寧淒然地道。

「不會吧!你問清楚了嗎?」志鵬有點驚訝。

健寧躺在大石上,沒有回應。志鵬從後跑過來看她,他的臉剛好倒掛在她的瞳孔內──胖胖的臉、圓圓的鼻子、還有一雙會笑的眼睛。健寧在志鵬的瞳孔內,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如果沒有人要你,就嫁給我!」凝視良久後,志鵬忽然誠懇地說。

「你是認真的嗎?」健寧以為,他可能會吻她的,或者內心深處,她期望他會吻她。

「假的啦!哈哈!」志鵬忽又回復了平日的輕佻。

其實,志鵬也有認真的一刻,他對健寧的愛是認真的,但想到終身伴侶,他會畏縮,因為不知道相愛的人如何可以快樂終老,像自己的父母:他們相識的時候一樣相互吸引嗎?他們結婚的時候很愛對方嗎?他們認為生孩子是必須的嗎?當一切都如願發生了,為甚麼到了後來,大家又會相互埋怨?而能夠生孩子,又真的生了孩子,生活卻一點都不美滿?……在千變萬化的愛情關係中,假的和真的,到底有甚麼分別?志鵬那一刻根本想不出來,所以他答了「是假的!」他看到健寧臉上明顯浮現失落的表情,也有點心痛,故他以輕佻的嬉笑去掩飾自己內心的矛盾。愛與不愛,其實都不重要,反正在他們所到之處,世界仿佛永遠只有他們兩人,偶有行人經過,總會奇異地凝視他們,但誰管呢?一起快樂便好,兩人總是旁若無人地嬉笑。

 

MSN誘惑

任何一種感情都會自然而然地進入另一個階段──因為需要改變而改變,像網上的社交網站一樣需要更新。不久,志鵬就把自己打聽回來的新玩意介紹給健寧。

「哎!看看這個,我們從今要換個基地了!」志鵬在ICQ內傳送了一個網頁連結給健寧。

「這是甚麼東西?」健寧問。

「它叫MSN,你自己進去看看就知道!」志鵬答。

健寧打開網站的介面,寫着:使用MSN Messenger可以與他人進行文字聊天,語音對話,視頻會議等即時交流,還可以通過此軟件來查看聯繫人是否聯機……

「為甚麼基地好好的,我們必定要換一個?」健寧覺得奇怪。

「因為……因為……因為有新鮮感嘛!你不覺得嗎?一個地方去久了就會悶,好像星星公園,我們去了N次,都覺得悶,於是,我們會想換個地方,例如:去石排灣公園、去香港海洋公園、去美國黃石公園……」志鵬努力解釋着。

「我不會去的,我喜歡星星公園,一直都不覺得悶!」健寧堅持。

「我也喜歡星星公園,但是、但是……我們也可以去看看其他公園的,是不是?」志鵬努力遊說健寧去MSN走走。

最初的時候,健寧仍然堅持在ICQ等志鵬,奇怪的是,志鵬不在的時候,平日經常與他聊天的其他網友都不再出現了。因為來ICQ的人越來越少了,覺得苦悶的時候,健寧就去MSN,看看健鵬每天更新的心情,而自己也忍不住在心情欄目寫上留言,不知不覺,她生活中的天使回聲由ICQ的「喔噢」變成了MSN的「登登登」。在時代的步調下,她就這樣變節了。

「登登登。。。。。。」

EAR ~3~:星期天去玩嗎?

LISTEN  ^^:不行!

EAR ~3~:為甚麼?

LISTEN  ^^:秘密!

EAR ~3~:有甚秘密!那天是你的生日,你約家人外出了,對不對?

LISTEN  ^^:你怎知道那天我生日?

EAR ~3~:因為我是個先知!

LISTEN  ^^:你別胡扯了,因為你查看過我在MSN的個人資料吧!

EAR ~3~:哈哈!變聰明了呀!

LISTEN  ^^:我當然知道!你再過七天也生日了,剛好也是星期天,不如那天我們再相約出去!我生日那天,媽媽會和我在家「打坐祈福」!

EAR ~3~:哦……(有點失望地),那我生日也要約女性「打坐祈福」去!

LISTEN  ^^:誰會陪你去?哈哈!你媽又不在澳門!

志鵬沒有回應,靜默良久……健寧猜想大概是自己觸到志鵬的痛處,因為志鵬平日不愛談及父母。

LISTEN  ^^:不過,我可以陪你玩嘛!原來我們同一個星座的,真巧!我龍年出生的,你呢?

EAR ~3~:我也是龍年出生的,那我們是同年同星座,真巧!

LISTEN  ^^:那就是說,你比我小七天!

EAR ~3~:是!那我要不要叫你一聲姊姊?

LISTEN  ^^:好呀!好弟弟!(但打從心底裡,健寧一直期望志鵬比她年長一些,雖然,其實年齡不代表甚麼!)

 

生辰之約

健寧生日那天,志鵬白天沒法陪她,但晚上還是偷偷來到河堤邊,送上自己準備多時的生日禮物:以烏克麗麗彈奏一曲。

晚上約九時,志鵬開始在河邊彈奏,想着健寧聽到後一定會跑出來,好像相識時的情景。萬萬想不到,引來的竟是一個中年男子──大概是健寧的爸爸,因為他有着和健寧相似的眼睛和嘴巴。志鵬驚惶失措地停下樂聲,猶豫着該如何打個招呼,還來不及開口,男人轉身走了,身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不久,健寧來了,志鵬以為她一定會責怪他,或告訴他,自己被家人責難了,但她沒有提起爸爸的事,只是一臉驚喜的樣子。

「你過來為甚麼不早告訴我?」健寧快樂道。

「哦!想給你驚喜嘛!我準備了生日禮物給你……」志鵬說罷,便彈奏起新的樂曲。

這次不再是HERE,THERE AND EVERYWHERE,是首健寧很熟悉的老調子。

「怎樣?你覺得怎樣?」彈畢,志鵬興奮地問。

「這歌……有點老……土!」健寧故意作弄他。

「唉!歌沒分新舊的,你這人真沒品味!」志鵬想起自己練了一個多月的新曲不被欣賞,顯然有點失落。為甚麼他選這歌呢?因為那是他外婆家經常播放的歌,外婆離世後,他沒有再聽過了。後來,他們一家移民了,世界大了,卻再也無法找回可以在乎的人。他人在HERE(這裡),心卻不知在THERE(那裡)?世界太大了,所以EVERYWHERE(無處不在)對他來說顯得空洞,內心深處,他希望找到的,是一個能夠相互在乎的人,一種平凡而溫暖的感覺。正當他陷入沉思的之際,健寧竟然唱起了熟悉的歌詞:

 

如果沒有遇見你,

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

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許認識某一人,

過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會不會,

也有愛情甜如蜜。

 

任時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別讓我離開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

一絲絲情意。

……

健寧歌聲如清溪、又如翠鳥,有一種難以言語的動人。唱的時候,臉上還浮現一片醉人紅暈,平日鮮有散落的秀髮隨風飄動,很美!那一刻,志鵬巴不得把她擁在懷裡──就是這一種感覺!一種微小而溫暖的幸福感。

「你怎會懂得這歌?」待健寧唱畢,志鵬驚嘆道。

「媽經常聽的,我從小就會唱!」健寧快樂地答。

「今天怎麼散着頭髮?」志鵬說。

志鵬走近健寧,撥開她被風吹在唇間的秀髮。健寧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她以為,他要擁抱她了,然後,像愛情小說的主角一樣親吻,又然後,她會把自己的所有奉上。健寧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只是等待志鵬行動的一刻──是的!這才是她最想得到的生日禮物。可惜,志鵬並沒有讓她如願。志鵬想好了,健寧是他此刻最想得到的禮物,還有七天,就不過是七天,他要健寧成為自己最難忘的生日禮物。他們約好七天後,即志鵬生日那天去郊野公園的小石屋錄音──志鵬彈奏,健寧唱歌,他們要組成全城最好的音樂組合“L&E”(Listen & Ear)。

夢想之約很快來臨,志鵬那天做了最充足的準備,穿上一件平日健寧說過好看的外套,在髮上擦了點髮膠,讓自己看起來自然而不失隆重。健寧呢,也特意散了頭髮,穿着白色的連衣裙,中間繫着淺藍色的蝴蝶結,感覺低調而飄逸,她還偷偷去媽媽的梳妝台,本想擦點香水,一不小心碰着媽媽壓在櫃內的一串檀香木造的佛珠,突然一陣暈眩。健寧無法站起來,只能爬到電腦旁留言:

「E,身體突然不適,對不起!改天再約,祝生日快樂!」

志鵬看到此話,異常驚訝,因為健寧這些年來從未失約。她病發了嗎?一時情急,志鵬跑到健寧的家。應門的是個手持花瓶的中年女性,樣子有點蒼老,五官和健寧並不相像,但眉宇間卻透着相同淡泊的氣質。

「請問你找誰?」婦人和善地問。

「我……我找健寧!」志鵬努力道明來意。

砰!婦人一驚,把手上的花瓶摔在地上,玻璃散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冒昧嚇着您了!我是健寧的朋友,我們約好今天外出的,但她突然在MSN說身體不適,我很擔心,所以想見她……」志鵬一股勁地說着。

婦人聽着呆了,目無表情地凝視着遠方,魂不附體的樣子。

「您好!沒事吧?」志鵬說罷蹲下身子去撿拾玻璃。

「沒事!陪我外出走走,好嗎?」良久,婦人柔聲問。

沒待我回話,她人就走了出來,還輕輕地鎖上門,志鵬也就只好跟着出去。他們來到當天與健寧相遇的河堤坐下,原來婦人是健寧的媽媽。她問志鵬認識健寧的經過,而志鵬也坦白相告,當然,除了關於愛上她的部份。

「你走吧!健寧不適合交朋友的……因為……她有種怪病!」婦人吞吞吐吐地說。

「我知道!她有紅斑狼瘡病,但那病是不具傳染性的!她……她需要朋友,她說她很孤獨!」志鵬心頭一緊。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直都很孤獨!我沒有能力給她正常的人生,我知道!這全是我的錯!」她邊說邊流淚。

志鵬見她哭了,有點震驚,也就不敢再爭論下去。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是不能照顧她的。像我們家,花盡千金都無法換回她的人生!……」她繼續自言自語。

志鵬無法了解她為何如此固執,甚至懷疑她精神有問題,但她的話,無疑讓志鵬想起當天健寧提到的事,「我是不能生育的!我不可以離開我家的!」他要跟健寧相愛,也必須想到未來。這年頭,選擇不生育的大有人在,但沒有人可以一生呆在家裡。

「現在醫學昌明,我可以帶她去醫病,我家在美國……很有錢!」志鵬本只想說:他和健寧只是普通朋友,他們交往對病情沒有影響。但基於真實的愛,他鼓起全部勇氣說出以上的話,企圖說服健寧的媽媽把女兒交給自己。

「沒有用的!你們這些大少爺,甚麼都靠父母,你連自己都沒管好,怎樣照顧別人?何況……何況健寧……她……」婦人嗚咽着,說不下去。

志鵬聽到關於自己不爭氣的事,如觸到傷處。本來他還想去見見健寧,慰問一下病況,但當下的他,心情實在無法平靜,只好選擇離開。他沿着公路一直走、一直走……路比平日長多了,好像一輩子都走不完。

「我今天十六歲了,爸媽一直都供養我,而我卻只是遊戲人間,我連自己都沒管好,還能照顧誰呢?」志鵬不停反問自己,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他回家沒有馬上打開MSN,而是到網上搜尋了美國的醫學院的名單,而且第一次給他爸寫了封電郵,說明了自己的志向。他爸收信後高興極了,馬上幫他找到合適的中學,他立誓要用最短的時間上醫學院,然後研究「紅斑狼瘡病」,他必須用行為去證明:他能夠管好自己,並點亮所愛的人。

 

遙遠的相聚

「要遠走高飛去找理想」,這是志鵬十六歲當天在MSN的心情留言。後來,志鵬也向健寧簡述了和她媽媽見面的經過和自己打算回美國的決定,只是,省去了他要照顧她一生的部份。健寧知道志鵬要回到父母身邊生活,也替他高興,雖然心裡不捨。離別前一天,他們相約在星星公園告別,健寧送志鵬錄好的「我只在乎你」。他們沒有實踐之前想像的情節,只是聽聽歌、彈彈琴、聊聊天,雖然心裡不捨,但在互聯網時代,要做到“HERE,THERE AND EVERYWHERE”──「我只在乎你」,並不是夢想。

別離以後,他們的確還可以天天在MSN聊天,甚至每星期視像會面。因為要趕回以前丟失的時間,志鵬異常努力,就連暑假、寒假的補課都不錯過,四年後以優異成績考上了University of California(加利福尼亞大學)的醫學院。期間回澳兩次,每次相聚,健寧都覺得志鵬有新的改變,他由稚氣的孩子,變成青年的模樣──人長高了,身上胖胖的孩子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俊朗的男子氣,而健寧呢,卻一成不變,仍舊是個清秀淡雅的小女孩。皇天不負有心人,志鵬以六年的高速完成了八年的醫科課程,且以「紅斑狼瘡病」作為其研究專項,畢業時取得了優秀論文的榮譽。

「登登登。。。。。。」

EAR ~2012~:我6月27日行畢業禮了,想請你來觀禮,好嗎?

LISTEN  ^^:不是太好吧,美國那麼遠!

EAR ~2012~:飛機最多一天就到了,哪遠呢?之前叫你來看我,你又不來,現在我畢業了,你怎能不來呢?

LISTEN  ^^:我們不是經常在MSN視頻中見面嗎?我覺得那是一樣的!

EAR ~2012~:當然不一樣!(至少無法有身體接觸嘛,志鵬心想,卻說不出來!)

LISTEN  ^^:爸爸媽媽不會讓我出行的!

EAR ~2012~:你都二十多歲了,他們還擔心甚麼?

大家靜默良久,志鵬知道自己是無法說服她的,只好放棄。

EAR ~2012~:好了!我不勉強你,我們回來補拍畢業照好不好?

LISTEN  ^^:好!太好!

EAR ~2012~:我們去星星公園的紅樹林拍照!

LISTEN  ^^:沒有紅樹林了,上次回來不是告訴過你嗎?紅樹林沒有了,對岸變成了金光大道!

EAR ~2012~:呀!記起了!

LISTEN  ^^:現在已經佈滿酒店啦!都快十年了,十年人事幾番新,路氹這些年不一樣了!

EAR ~2012~:是!十年了,MSN好像也要停辦了,等我回來,我幫你換個FACEBOOK!

LISTEN  ^^:甚麼是 FACEBOOK?

EAR ~2012~:流行了好一陣子的社交網站,和MSN有點不同……

人長大了,事務多了,志鵬對FACEBOOK的認識顯然不及以前對ICQ和MSN的深入。面對世界科技的高速發展,有時也趕不上──同學換了新的社交網站,你得跟着換;人們換了智能手機,你也得跟着換。面對「我們的共同朋友是我們都不認識的人」的虛擬交際圈,志鵬感到迷失,他終於明白了健寧當天對ICQ的留戀之情。

 

夢想成真

回來了!志鵬懷着興奮的感覺踏足澳門,這一次同行的,還有志鵬的父母,他們在氹仔市區租了個單位。志鵬父母雖然不認識健寧,但知道兒子每星期總在房間內說話,雖然沒聽過女孩的聲音,但從兒子答話中,知道對方大概是個女孩──是這女孩讓兒子發奮圖強的吧,故也沒有干涉他們交往的意思。志鵬回澳後第一時間約健寧去星星公園。

「你長鬍子了!」健寧看着眼前的成熟男子,驚異地說。

「都廿六啦,當然長鬍子!誰會像你,吃了防腐劑似的,千年不變!」

「可以摸一下嗎?」

「要收費的呀!哈!」志鵬打趣道,然後他拿起健寧的手去撫摸自己的鬍子,並順勢抱住她。

雖然幻想無數次,健寧一直都在等待志鵬的行動,但沒想到事情可以如此突然。她沒有掙脫,就讓他溫熱的身體抱住了自己。

「我畢業了!這次回來就是要把你抱走!」志鵬把健寧一把擁入懷。不過,作為醫生,他覺得她身上的冰冷有點異常。

「你怎麼了?很冷!」志鵬緊張地問。

「喂!帥哥,你怎麼了?你笑話的也很冷嘛!」旁邊一位旅客朋友熱情地過來搭訕,並請他代拍照。

「帥哥,你是搞甚麼藝術的?」旅客問。

「我搞醫術的!」志鵬沒好氣。

「E術是甚麼流派?」旅客還在追問。

「老公,快走!豬排飽都要賣光啦!」婦人在喊,那人只好告別。

「這遊客好奇怪呀!」志鵬笑了。

「是呀!這裡越來越多旅客了,甚麼地方和國籍都有。這人還不算最奇怪,內地自由行才怪,他們帶着小孩隨處小便,我叫他們注意,他們竟當我透明的樣子!」健寧沒好氣地說。

夕陽西下,他們本想沿着公路步行至竹灣,但路氹橋似乎改道了,路程遠了,沿途的車又多了,最後他們只好乘公車前往。在竹灣的意大利餐廳,志鵬請健寧吃了第一次正式的晚餐,他們選了露天的座位,奇怪的是,侍應每次經過,總是給他們投以奇異的目光。

「為甚麼大家都在看我?」健寧好奇問。

「漂亮的女孩才有人看!哈!」志鵬笑她。

「但平日沒人看我的!一定是你的問題!」健寧不服氣。

「可能是因為你樣子太年輕了,一點都不像個二十多歲的人,我們一起挺像父女的,哈哈!」志鵬打趣說。

吃過晚飯,他們在海邊擁吻起來,志鵬對應了自己的設想──讓初吻在最完美的場景中發生。

吻由溫柔到熾烈,但健寧的身體還是透心的冰冷,這讓志鵬很是擔心。

「你身體很冷,是不是有甚麼問題了?有做定期檢查嗎?」志鵬關切地問。

「沒有!除了你生日那次,一直都沒有不舒服,我想那次只是對檀香木敏感吧,最後我爸給我煮了個中藥就好了。」健寧在志鵬懷中娓娓道來。

「怎可能沒吃藥呢?」當醫生的志鵬有點質疑,但良辰美景下,熱戀的情人頭腦並不清晰。

 

夢醒時分

「看!澳門都成國際旅遊城市了,GDP還世界第二呢,為甚麼不留下來!」健寧拿着報紙借題發揮。

「再高的GDP也不過是彈丸之地!這年頭走出大街,每個角落都擠滿人和車,怎麼生活?好像蟲兒飛進豬籠草一樣,小得無法存活!」志鵬堅持不留澳門的觀點。

「蟲子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進去後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誰知道?想不定,蟲兒是快樂地上天堂的……」健寧也堅持。

「到了美國,你治病的條件比較好!」志鵬堅持。

「你留在澳門,可以幫助更多澳門的紅斑狼瘡病病人,不是更好嗎?」健寧一點都不示弱。

志鵬見無法說服健寧,打算獨斷獨行地實踐大計:先徵得其父母同意再行請依人就範。他一心認為,只要健寧父母同意,他們就可以遠走了。於是愚人節那天,他特意叫健寧上山採金銀花給他媽媽泡茶,然後買了一「水果籃」,單槍匹馬到她家說親。

開門的是健寧的媽媽,多年未見,她好像一下子蒼老了──面容枯乾了,眼角的皺紋打折了,還架上了老花鏡,和自己媽媽相比,好像老了一截。

「伯母,您還記得我嗎?」志鵬顯得有點緊張。

「哦……你是?」她凝視志鵬良久。

「您忘了嗎?我是健寧的朋友,我們見過面的!」志鵬努力地介紹自己。

「哦!」凝神細看,健寧媽媽終於把他認出來了,頓時有點不知所措。

「和您見面後,我痛定思痛,回美國讀書了,我還上了醫學院,主修免疫系統專科,研究紅斑狼瘡病。」志鵬說着,一臉傲氣。

「哦!有為青年呀!恭喜你!」健寧媽媽溫和地說,但還是有點不自在。

「那都是您的功勞呀!現在我可以親自醫治健寧了!」想到自己由過去的一事無成,變成今天的有為青年,志鵬是真心的感恩。

「你回來……想找健寧嗎?別傻,你不會見到她的!」健寧媽媽吐出一句讓志鵬摸不着頭腦的話。

「怎麼會?我們今早還見過面呢!」志鵬覺得好笑。

健寧媽媽很是詫異地望着志鵬。

「伯母,您沒事吧!」

「你……又見到……她了!」健寧媽媽認真地重覆了兩遍,而志鵬也誠懇地回答了兩遍。

「你跟我來,好嗎?」良久,健寧媽媽回過神來對志鵬說。

志鵬點頭說好,然後跟着健寧媽媽前行,越過天井的小花園,有座狹小的樓梯,第一層,是個睡房,觀其擺設,顯然是健寧父母的房間。再往上走,有一個少女味很濃、很整潔、飄着香草味的房間,那應該是健寧的房間了。

「這是健寧的房間嗎?」志鵬以前透過網上視像會議,好像見過類似的場景,但沒見過全貌。他快樂地走了一圈,摸着桌上的電腦。

「對!這是健寧的房間。」健寧媽媽平淡道。並在抽屜內翻出一本相簿,繼續說:「看!這是健寧小時候的樣子……」

「哈!好可愛呀!但伯母,照片好陳舊的樣子,我小時候的照片不是這樣子的,我那是彩色的呀!」志鵬隨口說,但說罷又覺得有點不好,忙解說:「我只是想,我們拍照的喜好不一樣!」

健寧媽媽沒有回應,她好像陶醉於自己,然後一頁頁認真地解說着。照片所見,健寧很少露出身體,也許是因為紅斑狼瘡病的緣故吧。幾頁後開始有了彩色照片,她臉上的紅斑就更明顯了。想着健寧過去一直受苦,志鵬有點心酸。翻着翻着,翻到了最後一頁──他們相識時的造型,束着孖辮,穿着樸素的上衣,還有及膝的裙褲。

「沒有了?之後的呢……?」志鵬有點奇怪。

「沒有了!沒有之後了!」健寧媽媽淒然地道。

「健寧媽媽一定是精神有問題的!」志鵬好想這樣告訴自己,但心裡有種不尋常的預感,不禁身心發抖。

「孩子!你還不明白?」健寧媽媽認真的望着志鵬,並同情地握着他的手。「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活了十五年,她一直很孤獨,她不願意獨個上路,靈魂就留下來了,一直只有我和他爸見到她,想不到,還有你!」健寧媽媽的話,對志鵬來說,簡直是電影情節。

「不會的,你說謊,你一定是不想她嫁到美國,才說這種話,你,你們自私!……」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志鵬聽着也失控了。

由哭訴到靜默,兩個人在房中不知所措了半天。

「她葬在哪裡?既然她死了,總有葬身之地,我要去看看她!」志鵬堅持要證明這全是謊話。

「你跟我來吧!」健寧媽媽擦乾眼淚,帶志鵬到園子的一角,介紹道:「這是健寧生前最愛的小苗圃,當時她不便外出,又沒有甚麼朋友,有空就一直呆在這裡栽種,過世後,可以外出走走和玩電腦,就少來了!」

苗圃內栽滿茉莉花。健寧媽媽從暗角拿出一個雲石刻,上面寫着「愛女林健寧之靈位」。

「二十年了,我們一直把靈位藏在暗角,就是怕她自己發現……」健寧媽媽自言自語。

「不可能!你說謊,健寧和我是同年同月出生的,我們都生於龍年,怎可能死了二十年?」志鵬嘗試從破綻中找到光明。

「同年同月出生的?不可能吧!孩子,你看來才二十多歲!健寧她是龍年出生的,即一九七六年,如果健在,她三十多了!」健寧媽媽淡然地道。

「不可能!健寧看起來還這麼小!不可能!」志鵬不相信,但想起健寧永遠不長大的少女外貌,想起每次和她外出時的奇異目光,仿佛陷入無法自拔的深淵。

「孩子!謝謝你對健寧的愛,但她是不能給你幸福的,你走吧!」健寧媽媽誠懇地祝福志鵬。

「蟲子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進去後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誰知道?想不定,蟲兒是快樂地上天堂的……」

志鵬此刻想起健寧的話,很堅定地說:「外面的世界很大,但蟲兒是自己飛進豬籠草的,它們是幸福的!」志鵬喃喃自語。

載夢而來的志鵬如夢初醒地離開林家,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要走到世界的盡頭。

 

豬籠草和蚊子的抉擇

  • 健寧

  2013年4月1日,志鵬叫我上山找金銀花晾乾給她媽媽泡茶,我一直走、

一直走……才記起石排灣公園對開的山地已經建成了經濟房屋。我不想空手而還,繼續去路環的步行徑尋找,找着找着,竟然錯過了與志鵬約好在河堤見面的時間。當時,我覺得錯過一點點時間是不要緊的,因為,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但原來有些時刻,錯過了就永遠無法回頭了。那天,志鵬沒有在河堤邊等我,我打算上網找他,卻在房間碰到了神傷的媽媽。在愚人節的那天,媽媽告訴了我世界上最大的玩笑──我死了,自從二十年前我在學校暈倒的那天起,我的身體已經死了,但靈魂還活着,最諷刺的是,我竟然到死了以後,才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頭七的那天,爸媽發現我回來了,且一直都沒有離開。我如常地吃喝玩樂,甚至上網,還遇到了愛情。這麼好的日子,我怎會甘心走呢?但媽說,愛不是佔有,能為對方幸福着想的才叫真愛。

雖然我一直相信,死在豬籠草的蟲兒是快樂的,但誰能保證呢?爸媽請來的師父說:「小姐,做好心放過他吧!人鬼殊途,那是孽債!你會連累他,你的父母來生也會因此折福的。罪過!」大家都這麼說,我還可以不放棄嗎?

2013年4月4日,我一口氣看完我們這十年的對話──每一字一句都是我們相愛的證據。我感謝志鵬給我的一切,但我可以用甚麼回報他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於是,我打開MSN,刪掉他這幾天給我寫的「我不會放棄的……」留言,忍着眼淚,鐵了心腸,給他寫了最後的回覆:

LISTEN  ^^:E,謝謝你一直當我的耳朵,讓我能聽到這世上最美的聲音。以前,你說甚麼,我都很聽話,希望你也聽我一次:放棄吧,不要再等我了!我們都不能成為彼此的豬籠草。我要走了,要去一個更廣闊的世界,來世,我一定要當個健康的女孩。希望你也一樣,回美國去找你的理想──找理想的工作,找理想的女孩,建理想的家園。我走了,為了我,你要更好地活着!

 

  • 志鵬

「蟲子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進去後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誰知道?想不定,蟲兒是快樂地上天堂的……」

如果健寧是豬穩草,我這蚊子一定會義無反顧地飛進去──由一個頹廢少年,到今天的有為青年;由一個破碎家庭,到今天完整的家……這一切一切,都是健寧給我的。我寧願一生一世留在健寧的豬籠草裡,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幸福。於是,我跟父母說,我要留下來,要在路環開個小診所,幫助澳門的紅斑狼瘡病病人。

愚人節那天回家後,我才想起自己失約了,很是內疚,我打電話到她家,她媽接了,說她睡了。隔天,我再去找她,她媽說,她要走開幾天,怎知道一走,就找不回來了!我沒有放棄,不停地在MSN留言:

 

EAR ~我不會放棄~:我不會放棄的,我要一直在MSN等你!你不是一天不跟我說話就睡不着嗎?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像每次我們吵嘴時的一樣!

EAR ~我不會放棄~:如果你是豬籠草,我就是住在你心中的蚊子,我是幸福的,你是不應該離棄我的!

EAR ~我不會放棄~:你說過,你只在乎我,你一定會回來的,我是不會放棄的!

……

4月5日凌晨,健寧給我發了最後的留言,她說要走了,叫我忘記她……我不甘心讓她走,我回了:

EAR ~我不會放棄~:別以為你不出現了,我就可以忘記你,不會的!無論在HERE(這裡),或是THERE(那裡),EVERYWHERE(無處不在),我都不會忘記你,我是不會放棄的!

EAR ~我不會放棄~:今天,我在路環租了一間小村屋,我要開個診所,幫助澳門的紅斑狼瘡病病人。我是不會放棄的,請你盡快回來!

 

2013年4月8日,MSN停用了,但健寧沒有回來,我依然發了最後一個留言:

EAR ~我不會放棄~:明天,MSN停用了──我們約定在河堤再見、在IPONE版的ICQ再見、在SKYPE再見、在FACEBOOK再見……我是不會放棄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健寧沒有回來,我每星期都到河堤邊彈烏克麗麗,就像和健寧相識時一樣,每次彈起“HERE,THERE AND EVERYWHERE”,我就覺得健寧還在身旁。路環變了,天沒有以前的藍,水沒有以前的清──天水圍城,空氣中漾着經濟房屋階層的無奈與悲哀。唯一變好的,是我診所的生意,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來了一個患紅斑狼瘡病的女孩……

40歲那年,我要結婚了。婚前的一夜,我回到那年和健寧告別的星星公園,一樣和暖天氣,一樣清明的月光,紅樹林不見了,遺下對岸那如豬籠草般引入入勝的人造星空……我打開智能手機的APPS,在文化遺產的“ICQ ”內寫着:

E:我會為你更好地活着,無論──HERE,THERE AND EVERYWHERE……

愛在冰冷的季節

U3978P1503DT20160128104641

我是一個異常冰冷的人,所以,一直希望找尋一雙異常溫暖的手。可惜,他不是!

他是冰冷的,由我第一天與他相約就知道——我們在網上相識半年,然後不約而同地去看一場舞台劇。儘管是相鄰,我坐在我的角落中思考,他坐在他的角落中大笑,笑聲像小王子那樣清脆悅耳,卻明顯沉溺於自己的世界。完場的時候,他走得很急,我想,一定有某朵玫瑰在某星球上等他吧。然後,我向他揮手,一如曾經被馴養的狐狸,依依不捨地送他,與他幸福的告別。

我準備把那堆一直想給他看的書,以郵寄的方式給他。其實我是明白的:“守望”的最終意義是“守”,而“望”可以站得很遠。他竟然冷冷地拒絕了我,“不好!那太沒意思了!”他在冷空氣中的回覆異常冷淡,及後卻燃起點點星火——“我本周買了舞台劇的票,鄰坐仍沒有人;下周要去的演唱會仍沒有伴……你到時候可以給我的。”“哦……”我始料不及,頓失方寸。

更始料不及的是,等不到舞台劇和演唱會,隔天,我們就約會了。站在亞馬喇前地的巴士總站,風吹得有點冷,而他來得有點遲,不,其實他沒有遲到,只是我早來了。“冷嗎?”他把自己很厚很厚的圍巾捆住我的頸,還有我的心。我暖得不能呼吸了,同時卻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你更冷吧。”我把圍巾還他,他冷淡地拒絕了,“我本來就冷,習慣了!”“哦!”我冷冷地回了一聲。其實“本來就冷,已經習慣”的人,不正是我自己嗎?基於同理心,我把自己那比較單薄的圍巾脫下來,說,“我們交換吧!”然後,空氣中揚起了溫暖的笑聲,以及我們共震的體溫。

“我們拍張合照吧!”我提議。沙灘很黑,而他自拍的技巧又很笨拙,最終只能拍下兩個黑影,彷彿只有兩雙閃亮的眼睛。不!還有他那閃着小王子般天真笑容的潔白牙齒。“我帶你去看我釣魚的地方,好嗎?”他提議。龍爪角的路太黑了,我下意識地拉着一隻溫暖的手,也許他也一樣,只見兩隻來自不同星球的手,在空氣中摸空了幾回,終於還是找不到溫暖的交點。也許,他習慣等魚兒自己上釣吧,如同我一直期待有人送來熱情的懷抱。

“今天真的好冷!”他說。兩個冰冷的人由黑沙徒步走到竹灣,怎麼可能不冷?然而,心仍是暖的——當你想起一個如此冰冷的人,仍然願意與你在冷風中並肩同行的時候;當你知道他明明家住路環,卻仍然願意趕去亞馬喇前地巴士總站出發的時候;當你了解喜歡垂釣的他,願意主動把你托在掌心的時候。

竹灣不同於黑沙,沒有廣闊的海岸線,海灣只是一個小小的驛站——供人和船休息的地方。我們的心停泊於此,可以抹走虛空的冷,樹蔭為我們擋住了寒夜的燈,然後,月色在石櫈的泥地上,畫下輕晃的連理枝——月光如黑夜的火,我們在火中取暖,他的懷抱仍舊冰冷,而冰冷的雙唇卻在我同樣冰冷的唇上鑽出了火……二○一五年最冷的一夜,我戀愛了。我依然是個異常冰冷的人,他也是。而我們卻竟然在冷空氣相互廝磨中生成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