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

明日本澳氣溫降至零度,路環山上可能出現飄雪,迎來史上首個白色的大年初一……

“飄雪……”琛聽着凝住了,記憶中浮起小雪那雪白的臉。

“小雪,是時候回家了!”

“不!等會媽祖文化村外還有飄雪民族舞!”

“已經玩半天了,你知道我不喜這麼吵的!”

“悶棍,你就喜歡在家!”

“不走……不等到天空飄雪就別回家!”

琛轉身走了,但小雪沒有。幾天後,小雪的屍體被發現在路環的山林中……琛這才記起了,剛相識的時候,他說過自己脾氣暴躁,如果不慎講了氣話,就去疊石塘山跑一圈,然後一起回家。琛悔恨自己違背了諾言,得到了此生最大的懲罰。小雪走了,給琛留下一個又一個的寒冬,而蒼天卻沒有飄雪。澳門怎會飄雪呢?琛悔恨自己下如此狠心的氣言,令小雪的靈魂始終無法回家。

“小雪,終於飄雪了!我去疊石塘山把你接回家!”

半夜,琛就駕車出發了,原以為可以趁夜靜把小雪接回家,然而,山下竟已聚集了無數欲觀雪的人群,還有一批反對在疊石塘山興建豪宅的社運份子。本來,車還是緩慢流動着的,直至琛的車子走到半山腰,車龍卻因意外癱瘓了。

“跑吧!去路環最高的山上跑一圈,然後一起回家。”琛想起自己的諾言,義無反顧地遺下車子,跑向山頂。

“是自殺吧!”

“不!是意外!”

風中傳來旁人的熱議聲。而琛的耳際卻不停響起小雪的結案裁決:“陳小雪女士身上沒有不合理傷痕,不排除自殺或失足致死,視為意外死亡。”

可是,琛知道:小雪是因為自己的冷漠致死的。他一直跑、一直跑……仿佛可以把自己當天的冷漠融化,把生死邊緣的小雪拉回來。

“快死了!請幫忙救牠!”琛推開人群,朝聲源狂奔,卻遭便衣警察相阻,並告知前面發生命案:一雙情侶在車內懷疑吸入過量一氧化碳中毒身亡……

“阿SIR,你聽不到嗎?小雪快死了!要把她救出來!”琛無法從自己的幻像中抽離。

“是的!松鼠快死了!”守護疊石塘山的社運人士衝破警戒線,向車子奔過去。他爬在地上,拿着手電筒向車底猛轉。這時琛才恍然大悟,並依稀見到一堆黑影在絕望中掙扎。

“救甚麼松鼠!走開!不許擾亂兇案現場!”一名警察隨即從後把男子撃暈,高呼“動物的生命也是命!”的人群紛紛上前聲援。看着車底那堆微弱地抽搐的黑影,琛呆住了,仿如目睹小雪垂死時的求救,而人們卻眼睜睜地看着她失救。

“下雪了!”洶湧的群情一下子凝住了,只有天空中一片片輕盈的雪花在飄,落在地面的細雪旋即鑽進大地,一如歸根的落葉找到屬於自己的家園。“我們回家吧!”此情此景,琛的眼眶暖了,而風卻依舊冷漠,吹得“還大自然家園”的傳單四散於天地。

“疊石塘山千年飄雪出現罕有連環意外,一雙情侶懷疑在車上吸入過量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一群守衛疊石塘山的社運份子欲救意外掉進車底的松鼠,混亂中被警方制服……”讀着報章頭條,琛想起小松鼠失救的情景,一下子沉默了,而電視廣告卻不厭其煩地響:疊石塘山一號,飄雪迎福宅,小城最美家園。第一期樓花公開發售。

漂流瓶

2017年的第一個工作天,我失戀了!

對於我這種大齡剩女,有戀可失還算萬幸吧。的確,身邊年過四十,裙下之臣曾無數的單身貴族,差不多全都找不到對象,不是太老的“剩男”,就是太嫩的“小鮮肉”,一如老人所言,“千揀萬揀,揀個爛燈盞”。而我呢,並沒有“千揀萬揀”,我廿一歲就和A一起了,那個時候,大家都說他爛,莫說是買車買樓,就是吃個大排檔都要擇日——窮學生嘛,文章寫得好、見識高,還需要在乎甚麼?

當所有人都看不起A的時候,我就認定他是潛力股。我的眼光向來很準,A赤手空拳拼搏,由一無所有到有車有樓,認同他是潛力股的人愈來愈多,以至近年見他一面也得排期。作為他家出入自如的女人,不見得就是主人,那不單是因為缺了一紙婚書,更重要的是彼此已經沒有了當年的激情。十年前,A是有提過結婚的,但我覺得他太隨意了,好像找個生活合夥人似的,缺少了花前月下的盟誓,如“嫁給我吧”、“讓我照顧你一生一世”等。我託詞拒絕,大概就是想他多說一句,而他卻先放棄了,“等有孩子再說吧”,可恨的是,孩子始終等不到,只等到緣份的盡頭。

“分開吧!”我厭倦了一個人的新年倒數,2016年最後一天,我發短訊給A,當時他在北京參與宴會。

“又鬧甚麼?回來再談吧!我是愛你的。”他一如以往的態度。

的確,他是愛我的,每到一處,他都不會忘了給我買禮物,哪怕在飛機的禮品部買個紀念品;他說過,“你可以不工作,專心照顧長期臥病在床的媽媽!”也答應等大家有空的時候,帶我去天涯海角……可是我不工作,一個人獨守空房的日子可以怎麼過?而我又如何丟下患病的母親跟他去天涯海角?一隻手掌拍不響,其實,那也不全是他的錯。

“謝謝!但我不愛你了!祝你新年快樂!”

我留下一語離去,當下的他可能比我無助,因為失去了一個以為會永遠等他回家的女人。

下班了,我感恩自己還有工作,讓時間沒有白過。說白了,其實我也沒有失去了些甚麼,只是少發了些諸如“早安”、 “吃飯了?”、 “我睡了”、“我想你”……的空泛短訊。正如閨蜜C小姐嘲笑我,“這算甚麼愛?你打開微信“漂流瓶”,隨便丟一句下海,也會收到幾十人回覆的。”是的,我確實沒有失去甚麼!

我放輕腳步,走着十年如一日的路——穿越水塘和海邊馬路,步行到山頂醫院。不過就半小時的路程,一樣的天、一樣的水、一樣的路燈……卻百看不厭,多少次了,我期待A會忽然出現在我公司樓下,與我結伴同行,而他卻希望賺更多的錢去天涯海角,所以,我們註定不會在路上相遇。

最近,我愛上《POKEMON GO》這款遊戲,因為每個路口總有一些小精靈在等待我。也許,小精靈並不是專為等我而來的,然而,誰在乎呢?人們往往只是享受相遇的愉悅。可是命運弄人,GPS總在人們最需要它的時候接不上,比如現在。天蒼蒼、野茫茫,沒有《POKEMON GO》的路上,只有孤單的心在漂蕩。我無聊地翻看微信,想起C小姐的話,試着打開“漂流瓶”,向大海輕點數下,拾起了幾個瓶子,內容多是關於“色情”或“約炮”,世上真有那麼多人慾望無法解放,要訴諸“漂流瓶”嗎?我暗笑。

“我在我的天涯,你在你的海角,你會看到我嗎?”我向大海投下我的瓶子。如C小姐的預言,一下子漂來了很多回應,但都相當俗不可耐。

“你會看到我的!”B發來一個回應,並附上一張照片——淡淡的夕陽、熟悉的街角。

“是鄭家大屋吧?”

“不是,是阿婆井。”

這就是我們借着互聯網,在天涯海角相遇的交點。B是個小青年吧,我想,因為他對生命總是滿懷夢想,但又諸多控訴——他會不滿藝術界的潛規則,但又夢想成為一位畫家,而且為那些才情不如自己的新秀設定很多比下去的潛規則。我不是藝術家,沒有絕對的美醜標準,只覺得B的畫很美,像他給我的新世界一樣,而更重要的是,我覺得他生活的畫面中有我:我們每天都交換着彼此的故事,他是那樣用心地聽,然後用自己的感知,把每一個小細節畫進作品裡,而我則把他的每一個作品藏在心底。每天下班時間,他都風雨不改地在微信報到,並抽空陪我走那大概半小時的路,由文字訊息、語音通話到視頻聊天。突然有一天,在水塘轉角處,一個穿搭成熟,嘴角掛着朝陽的男士在夕陽下向我走來,我遲疑地看着手機,熒光幕傳來一條短訊:

“你在你的天涯,我在我的海角,但我終於等到你! ”

“你比我想像中成熟!”這是我不知所措的開場白,感覺很丟臉。

“你也比我想像中漂亮!”他老練地回應。

就這樣,B由網絡世界走進了真實世界。剛開始的時候,他每天總有和我一起走半小時的理由,不是碰巧要去山頂醫院找朋友,就是去附近寫生,或是想到水塘健身。走着走着,由黃昏至夜深,由街角、公園到登堂入室,不得不承認,我們相戀了。雖然我從未和親友提及,怕是年齡差距招人笑話。

那天,B請我去他家畫人體素描,由輕撫、擁吻到交合,天涯海角的距離都給融化掉。B不過二十出頭,是個自由工作者,靠着設計和繪畫工作過活,對我比他年長十多歲這件事,似乎也不在乎——自然就是美,人的年歲一如樹的年輪,不過是生命的痕跡。為了不顯老,我會刻意在化妝時遮掩皺紋,B卻特別喜歡畫我眼角的細紋,而且對此份外着迷。

為了朝夕相對,B請求我搬到他的家,我依了。按照童話故事的情節,青蛙王子和人魚公主會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可是對我們來說,卻是惡夢的開始。由生活小節的不適應,到生活態度的不適應,B的率性無為與我的墨守成規造成了強烈的對碰:他不拘小節地亂放東西,我一絲不苟地收納細軟;他徹夜不眠地創作,我準時準點地工作;他愛吵愛鬧,我多愁善感……生活上的磨擦足以讓愛火熄滅消亡。

“這事情你以前說過了!”

“你能不能認真聽?”

“這些討論有意義嗎?”

“能不能讓我安靜地工作?”

……

吵架變成了彼此對話的基調,雖然B每次都會道歉,並與我纏綿入夢。有時候我會想起A,那個廿年來一直說愛我,卻好像從來不曾走進我生活的人,我會感恩B給了我愛情的真實感。可是告別了天涯海角相遇的盼望,B已經很少接我下班了,由一開始的電話陪伴,到後來的:“回家不就見了?能不能讓我安靜地做事?”

正好一年多,2018年春天,B走了——拿獎學金去歐洲留學三年,我當然不會辭掉工作陪伴他。臨別的晚上,我們纏綿至半夜,像第一次抱着入眠的晚上。沒有正式的道別,然而,愛如初見大概是不可能的,特別是對各方面如日中天的B來說,由殷切的問候到“漂流瓶”式的問好,時間、地域和際遇,形成彼此天各一方的距離。

我一樣的上班下班,走一樣的路,等待不一樣的小精靈。《POKEMON GO》遊戲的火熱減退了,一如愛情的熱戀期終必遠去,只有孤單的路人才會留戀它。這天,我如常由水塘走向山頂醫院,如常找不到GPS訊號,如常打開微信的“漂流瓶”,在大海中撈起一個瓶子,寫着:“如何可以談一場沒有分離的戀愛?”

“沒有在一起,就不會分離!”我回。

 

 

HERE,THERE AND EVERYWHERE

 

HERE,THERE AND EVERYWHERE

作品曾刋於原創小說協會出版《故事》第六期

獨白

一、健寧

嘶嘶嘶……仲夏的正午有一種異樣的煩躁,除了嘶嘶的蟲聲,還有太陽把空氣蒸得火熱的微小聲音,我躲在紅樹林邊緣的樹蔭下,有一種陰森而納悶的氣氛。豬籠草是我所見過最神奇的一種植物,它擁有獨特的吸取營養的器官——捕蟲籠,捕蟲籠呈圓筒形,下半部稍膨大,因為形狀像豬籠,故稱豬籠草。雖然叫「草」,卻可以捕食昆蟲。

「那些笨蟲子嗅到香氣,自然而然就跑進去了,笨得很可憐呀!」外婆總是一臉同情地說。

蟲子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進去後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誰知道?我不服氣,於是決定看個究竟:我發現每個下午總有幾隻小蟲或蚊子自發地跑進去,一進就沒回頭了。有一次,我剪下一株來解剖,發現蟲體竟是完好無缺地死在裡面,沒有掙扎和痛苦的痕跡。教堂的神父說,人死了會到天國去,想不定,蟲兒是快樂地上天堂的……我一直這樣以為。

豬籠草雖小,但進去的昆蟲至少是自願的,而我呢?因為有病,卻無可奈何地活在小小的天地裡,不是比蟲兒更可憐嗎!我叫林健寧,是爸媽唯一的女兒。我們幾代都是路環的原居民,本來有房有地,生活還算富足,不過,天意弄人,上天賜給林家千金的同時,竟也給她鉻上一身火紅的印記。我一出生就患有新生兒紅斑狼瘡病,紅斑像被狼咬過的傷口,雖然媽媽總是哄我「那是觀音送你的紅蝴蝶」,但它們一點都不美好:紅斑日照後會刺痛,關節隨之腫脹,為此,我罕有見人,就連上學也必須戴上帽子和口罩。每年總有幾個月,我得留家休養,直至初二下學期,我一次不慎在校園昏倒,就再沒上學了。媽給我拿回一些課本,說老師叫我留家學習,奇怪的是,這一次我的病仿佛好多了:紅斑散了,身體也比前輕盈。為免受感染,我自此不用上學;因為身體狀況良好,也少有再看醫生。其實由我家坐車往返澳門也不會很久,以前,我每個星期都得去鏡湖醫院做治療,自從病好了,我就很少再踏足澳門。對我來說,去澳門等於去醫院,毫無留戀之處。同學們常常說,長大了要去澳門找工作,而我的志願卻只是能留在溫暖的家。離島就是我的豬籠草,我沒有選擇地留在裡面,活得快樂否與,大概沒人會懂,包括我自己。

「阿寧!阿寧!」媽的呼喚打破了我的沉思,每逢初一、十五,我們都要去譚公廟走一趟,媽總說「多拜神明自有神庇佑!」,可是我卻嚮往教堂的寧靜,神父會和我聊天,又會教我唱歌。不過,媽不喜歡我上教堂,因為只有一家都拜同一個宗教,死了才可重逢,我家是拜神佛的,為了不與家族分離,我唯有也拜神佛。譚公廟位於路環市區的盡頭,是這裡香火最盛的廟宇,廟內除供奉譚仙聖,更加置有一隻由鯨骨雕制而成的鎮廟之寶,稱「魚骨舟」,據說摸過鯨骨會行好運,但我摸了十多年,總是不見行運。每次摸過「魚骨舟」,我都會去許願盤許願──以掌心用力地在盤邊擦,直到產生共震,水盤泛起水珠,仿佛把所有的心思都傳給菩薩──十年了,我只有一個願望──希望找到好朋友。從小到大,我都在家人的保護網下成長,總是無法找到可以接近的同齡朋友。可願望十多年都沒成真,自從離開校園,我也就不去許願了,但奇蹟卻竟然發生了──不久,爸為我帶回一個「大世界」──足不出戶能知天下事。那個裝着全世界的小方盒叫「電腦」:在遊戲中,我可以上天下地;上了互聯網,我甚至真的可以環遊世界。

 

二、志鵬

烈日下,大地像個蒸籠,天空被薰得冒煙。我定神細看對岸焚化爐煙囪的黑煙冉冉上升,如一堆飄飛的蚊子──像我一樣,又髒又臭,被逼在空中無助地飄。我叫陳志鵬,是家中九代單傳,名字是祖父親自改的,意謂「大鵬之志」,可惜事與願違,我自小就被認為是壞孩子,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有次和同學打架,老師生氣極了:「還說大鵬之志,你這人氣量太小,簡直是蚊子!」,從此,同學就叫我「蚊子」。因為爸爸工作關係,小四開始,我這蚊子就隨家人四處飄泊,先後去過英國、澳洲和美國。因為無心向學,幾年內換校無數,家人認為我反叛是因為不適應外國生活,一怒之下把我送回澳門寄宿。

我的學校位於九澳附近,離男童院不遠,而我的生活也和監獄一樣苦悶,每天六時起床,接着晨操、上課、午飯、再上課、晚飯、自修……,生活規律得教人受不了。這裡唯一的好是可以天天隨老師上山,只要不想上課,就可以被老師安排去走山路,大概因為這樣,我多餘的精力才可以發洩掉。我也喜歡打遊戲機,在超時空領域內,我是無敵的戰神,但在真實世界中,我卻只是個無力的少年,我不喜歡無力,不!是極其厭惡!可是在真實世界中,我們每個人都無力。爸爸無法讓家人安居一處,媽媽無法留住爸爸不安定的心,於是他們天天爭吵,而我更無力,我無法讓這個家和我自己的心安靜下來,然後,我離開了,但我的心還是在不安中飄飛,直到沉醉於音樂。我是喜歡音樂的,但不喜歡鋼琴,因為那是我媽逼我學的。由四歲開始,我天天練習一小時,媽也會在旁打罵和哭鬧一小時,打罵的人自然是我,而一哭二鬧的人卻是她,她會一邊罵我,甚至打我,然後哭訴她是如何如何為我好,還有為我們一家好……這個時候,媽顯得特別可憐,為了憐憫她的無力,我為她完成了五級鋼琴,打從拿到證書那一天起,我發誓,這一生都不會再碰鋼琴這個刑具。我痛恨鋼琴,但我愛音樂,我用自己省下的零錢在美國買了一個叫烏克麗麗ukulele的夏威夷吉他。我喜歡它小巧的外型,方便隨身攜帶,還有那種很平實、很隨意的音色…….縱然我不會彈。我買了一本書自學,利用我之前的音樂知識,很快就上手了。每逢周末是我們「出獄」的日子,因為家人不在澳,我還是留在學校,神父人很好,只要我完成作業,就可以出去逛逛,我喜歡路環市區,因為那裡比較有人的氣息:小小的屋子、和睦的人家,還有一家小小的船廠,給我一種卑微的幸福感。我喜歡拿着烏克麗麗到船廠附近彈奏,總是覺得,音樂可以隨着水流飄到我理想的國度,甚麼是理想的國度呢?其實我是不知道的,我只是嚮往一種快樂的能量,好像蚊子找生命中源源不絕的血液那裡。

 

相遇

生命中的某種相遇是奇妙的,就像蚊子跑進豬籠草,而健寧和志鵬的相遇,正是在「天籟之音」中……

每到周末晚夜,志鵬便會去路環船廠附近的河岸彈奏烏克麗麗,由於尚在學習階段,音律比較單調。BEATLES的HERE,THERE AND EVERYWHERE是他當時唯一會彈的歌。甚麼是“HERE,THERE AND EVERYWHERE”呢?他不解。他人在HERE(這裡),心卻不知在THERE(那裡)?世界太大了,所以EVERYWHERE(無處不在)對他來說未免可怕,但音樂的旋律很輕快,在風聲和浪聲中遊蕩,仿佛成了大自然的一部份,這讓他感覺到生命簡單而美好。音樂隨空氣傳到健寧的耳際,樂聲雖然談不上動聽,卻有種說不出的靈性,她從窗台往外看,不遠處有一個健碩的身影,從側面看,似乎是個男孩。因為好奇,她跑到門外偷看他,從樹下到船廠的邊緣,男孩拿着一個小小的樂器,有點像結他,但卻比結他小很多,好像小時候爸買給她玩的小琴小鼓一樣,活像個小玩具。玩具放在高大的男孩懷中,只佔三分一的範圍,有一種說不出的滑稽。健寧在身後一直偷看志鵬,大約也兩三周了,卻一直未被發覺。直到十五那天,天特別黑,月特別明,鄰家的貓咪也來湊熱鬧──「咪咪咪」伴奏,志鵬朝聲源看去,發覺健寧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嚇了一跳。

「呀!你……你……是誰?幹嘛偷看我!」志鵬抹一把汗。

「誰……誰看你啦!我沒有看你,我找我的貓!」健寧不服氣地回應。

「呸!你騙人!貓不是你的!」直覺告訴志鵬,女孩在說謊。

「我……我只是覺得奇怪,為甚麼有人每個星期都來擾人清夢!」健寧也不甘示弱。

「喂!你說好聽點,甚麼叫擾人清夢?」志鵬聽了很不高興。

「因為難聽呀!你來來去去只有幾個調子,音又彈不準,不覺得很難聽嗎?」健寧回應道。

「媽的!現在不過晚上八點,沒到夜深時段,我有發聲自由的!這地是你的嗎?那……那……下回不來就是!」志鵬有點氣急敗壞,不知所云。

這下子健寧可是屈服了,因為她怕志鵬下回真的不來了,故說了實話:「其實……其實,我剛才是騙你的,貓不是我的,地也不是我的,樂聲也不難聽。我過來是因為好奇,因為我從沒見過這種樂器,覺得好聽……」

她態度軟化下來,誠懇地求志鵬留下來。志鵬因受賞識,心情大悅,也收起了慣常的小混混態度,他們高興地聊起來,先是介紹了這特意從美國帶回來的樂器,後又談起彈奏方法。健寧平日很怕生人,但不知為甚麼,她覺得面前的男孩與別不同,他有點粗野,但卻單純──臉兒胖胖的、鼻子圓圓的、眼睛亮亮的,說話的時候,眉宇間有份稚氣,笑起來又有點笨。健鵬則覺得健寧很弱小,但惹人憐愛,他特別喜歡她頭上梳起的小孖辮子。這年頭,很少人束孖辮,看起來是有點土,但卻很清純,配上特別蒼白的臉和特別清亮的眼睛,有種異樣的迷人。

他們由彈琴到聊天,感覺異常投契,一直談到夜深。

「夜深了,我得回家了!你下星期再來嗎?我再來找你!BYE!」健寧先告別。

「嗯……」志鵬不知所措地回了一聲,他望着遠去的異常單薄矮小的身影,竟然有種不捨。

如是者,他們每星期幾乎都約定在河堤見面,由陌生到熟悉,由羞澀到親暱。志鵬的調子彈得越發成熟起來,聲音也特別動聽。因為有了等待,健寧的生活就有了盼望,她一星期下來就是等待周末相遇的那天,覺得日子過得份外輕快。後來,健寧向志鵬求教,為了可以學習烏克麗麗,他們的友情進入了另一種形式。

「喂!一星期一次可能會忘記的呀,你那麼笨!」志鵬輕佻地作弄健寧。

「你才笨!那怎辦了?你又不能天天來!」健寧撒嬌道。

「真笨!可以去ICQ嘛!」志鵬敲她的腦袋。

「甚麼是ICQ?」健寧不解。

「不懂ICQ?你是上世紀的人吧!ICQ(取自諧音I Seek You,意謂「我找你」),是種社交網站,我們上網就可以聯絡,可以交談。你去icq.com下載軟件,然後add我就可以!我的號碼是11317685。」志鵬努地講解,而健寧則努力地記住。

 

ICQ密碼

有了那朵會紅綠變色的小花,他們的友誼有了進一步的相處──由每周一次到朝夕相對。他們幾乎事無大小都要交換意見,而連繫心靈的聲響則由烏克麗麗變成了「喔噢!」。在網上,他們都有自己的暱稱,健寧說,她的生活很孤單,甚麼聲音都沒有,志鵬特意把自己的名字“PANG”改成“EAR”,示意要成為她的耳朵,把世上最美麗的聲音收在裡面,而健寧則以“LISTEN”回應之,表示自己會用心聆聽。一種由彼此的暱稱轉化而成的意在言外的情感,成為了這一代特有的語言,而愛的火苗也不禁偷偷燃起。

喔噢……綠色的小花在閃動,見是健寧的呼喚,志鵬立刻暫停了遊戲

L:HIHI

E:HIHIHI

L:為甚麼你每次都要回“HIHIHI”?

E:因為你叫我HIHI,那我就回你呀,我已經比你多回了一個“HI”,證明我很重視你,哈!

……

L:我要睡了,晚安!

E:MU_L!

L:那是甚麼東西?

E:密碼!

L:甚麼意思?

E:你自己猜猜看……

L:給點提示嘛!

E:一般是英語單字之首或發音簡寫,而我的密碼由前往後,由後往前,都可解!

L:那我知道啦!M=Miss,U=yoU,L=Listen(我的名字),那我也可以用MU_E是不是?

E:有一點點對,但也不全對!密碼就是秘密,是不可告人的!

……

除了正事的交流,文字傳情給人們不一樣的樂趣,而且在ICQ內,充滿了奇異的暗號和夢幻的等待。志鵬在網上可謂相識滿天下,甚麼年紀和地域都有,但他心裡最記掛的人,仍然是健寧,每天看不到她上線,心裡便焦急,但為着面子,又不想打電話過去問,或是留言等待,他乾脆也就開了好幾個帳號,化身成為不同的人進入健寧的朋友清單,用不同的身份陪她說話。健寧因為身上有病,人比較悲觀,但在網上,她可以拋開現實的煩憂,成就全新的自己──跳脫生動,熱情洋溢。她也認識到不同的朋友,但基於身體問題,從不要求見面,所以朋友名單中,能稱上真實的朋友只有志鵬一人,而志鵬也就真的名副其實地成為她的耳朵,為她收聽自己世界以外的所有消息。

雖然他們在ICQ可以朝夕相對,每星期一天的真實見面仍不間斷。對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微妙的感情伴隨青澀的味道:志鵬比較外向,但活了十五年,他始終未有結交異性的經驗,與心上人的相處總是戰戰兢兢。相處的時候,他偶爾偷看身邊人:雪白的臉蛋、水靈的杏眼、精緻的鼻子、淡紅色的嘴唇……偶爾教她彈琴之時,身體上輕微觸碰,構成彼此的體溫的交合──健寧身上除了有種特別的香草味,還異常的冰涼,志鵬總是幻想有天可以用自己的身體把她的冰冷融掉。女孩子的感情比較含蓄,健寧喜歡畫畫,她會不停繪畫志鵬面容,然後對着畫中人偷笑,但見面的時候,她很少正視他,因為只要碰到他的眼神,健寧就會心跳加速,碰到他溫熱的手,就覺得全身快融掉,所以平日見面之時,她會小心地和他保持距離,但內心深處,又渴望被另一個身體包容的溫暖。

他們特別喜歡沿着路氹公路走到星星公園的旅程,星星公園沒有星星,卻有一大片紅樹林,健寧會帶志鵬去看豬籠草,然後打賭那天下午進入的昆蟲是單數或是雙數,志鵬起初也覺得健寧那「豬籠草幸福」的論調不可思議,但日子久了,又開始相信昆蟲是心甘情願跑進去的。

「如果豬籠草會成為我的葬身之地,那它必須要是個美麗的地方,要好像對面那些大宅一樣美……」志鵬指着遙遙相對的龍環葡韻的別墅笑道。

「對於我來說,我現在普普通通的家就是我的豬籠草,我不會離開的,也沒有能力離開!」健寧淡淡道。

「林小姐,你總有一天會嫁人的吧!到時候,你不希望找個更好的人家嗎?」志鵬笑話她。

「陳先生,我是不可以嫁人的!我有紅斑狼瘡病,醫生說,這病影響生育的!」健寧淒然地道。

「不會吧!你問清楚了嗎?」志鵬有點驚訝。

健寧躺在大石上,沒有回應。志鵬從後跑過來看她,他的臉剛好倒掛在她的瞳孔內──胖胖的臉、圓圓的鼻子、還有一雙會笑的眼睛。健寧在志鵬的瞳孔內,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如果沒有人要你,就嫁給我!」凝視良久後,志鵬忽然誠懇地說。

「你是認真的嗎?」健寧以為,他可能會吻她的,或者內心深處,她期望他會吻她。

「假的啦!哈哈!」志鵬忽又回復了平日的輕佻。

其實,志鵬也有認真的一刻,他對健寧的愛是認真的,但想到終身伴侶,他會畏縮,因為不知道相愛的人如何可以快樂終老,像自己的父母:他們相識的時候一樣相互吸引嗎?他們結婚的時候很愛對方嗎?他們認為生孩子是必須的嗎?當一切都如願發生了,為甚麼到了後來,大家又會相互埋怨?而能夠生孩子,又真的生了孩子,生活卻一點都不美滿?……在千變萬化的愛情關係中,假的和真的,到底有甚麼分別?志鵬那一刻根本想不出來,所以他答了「是假的!」他看到健寧臉上明顯浮現失落的表情,也有點心痛,故他以輕佻的嬉笑去掩飾自己內心的矛盾。愛與不愛,其實都不重要,反正在他們所到之處,世界仿佛永遠只有他們兩人,偶有行人經過,總會奇異地凝視他們,但誰管呢?一起快樂便好,兩人總是旁若無人地嬉笑。

 

MSN誘惑

任何一種感情都會自然而然地進入另一個階段──因為需要改變而改變,像網上的社交網站一樣需要更新。不久,志鵬就把自己打聽回來的新玩意介紹給健寧。

「哎!看看這個,我們從今要換個基地了!」志鵬在ICQ內傳送了一個網頁連結給健寧。

「這是甚麼東西?」健寧問。

「它叫MSN,你自己進去看看就知道!」志鵬答。

健寧打開網站的介面,寫着:使用MSN Messenger可以與他人進行文字聊天,語音對話,視頻會議等即時交流,還可以通過此軟件來查看聯繫人是否聯機……

「為甚麼基地好好的,我們必定要換一個?」健寧覺得奇怪。

「因為……因為……因為有新鮮感嘛!你不覺得嗎?一個地方去久了就會悶,好像星星公園,我們去了N次,都覺得悶,於是,我們會想換個地方,例如:去石排灣公園、去香港海洋公園、去美國黃石公園……」志鵬努力解釋着。

「我不會去的,我喜歡星星公園,一直都不覺得悶!」健寧堅持。

「我也喜歡星星公園,但是、但是……我們也可以去看看其他公園的,是不是?」志鵬努力遊說健寧去MSN走走。

最初的時候,健寧仍然堅持在ICQ等志鵬,奇怪的是,志鵬不在的時候,平日經常與他聊天的其他網友都不再出現了。因為來ICQ的人越來越少了,覺得苦悶的時候,健寧就去MSN,看看健鵬每天更新的心情,而自己也忍不住在心情欄目寫上留言,不知不覺,她生活中的天使回聲由ICQ的「喔噢」變成了MSN的「登登登」。在時代的步調下,她就這樣變節了。

「登登登。。。。。。」

EAR ~3~:星期天去玩嗎?

LISTEN  ^^:不行!

EAR ~3~:為甚麼?

LISTEN  ^^:秘密!

EAR ~3~:有甚秘密!那天是你的生日,你約家人外出了,對不對?

LISTEN  ^^:你怎知道那天我生日?

EAR ~3~:因為我是個先知!

LISTEN  ^^:你別胡扯了,因為你查看過我在MSN的個人資料吧!

EAR ~3~:哈哈!變聰明了呀!

LISTEN  ^^:我當然知道!你再過七天也生日了,剛好也是星期天,不如那天我們再相約出去!我生日那天,媽媽會和我在家「打坐祈福」!

EAR ~3~:哦……(有點失望地),那我生日也要約女性「打坐祈福」去!

LISTEN  ^^:誰會陪你去?哈哈!你媽又不在澳門!

志鵬沒有回應,靜默良久……健寧猜想大概是自己觸到志鵬的痛處,因為志鵬平日不愛談及父母。

LISTEN  ^^:不過,我可以陪你玩嘛!原來我們同一個星座的,真巧!我龍年出生的,你呢?

EAR ~3~:我也是龍年出生的,那我們是同年同星座,真巧!

LISTEN  ^^:那就是說,你比我小七天!

EAR ~3~:是!那我要不要叫你一聲姊姊?

LISTEN  ^^:好呀!好弟弟!(但打從心底裡,健寧一直期望志鵬比她年長一些,雖然,其實年齡不代表甚麼!)

 

生辰之約

健寧生日那天,志鵬白天沒法陪她,但晚上還是偷偷來到河堤邊,送上自己準備多時的生日禮物:以烏克麗麗彈奏一曲。

晚上約九時,志鵬開始在河邊彈奏,想着健寧聽到後一定會跑出來,好像相識時的情景。萬萬想不到,引來的竟是一個中年男子──大概是健寧的爸爸,因為他有着和健寧相似的眼睛和嘴巴。志鵬驚惶失措地停下樂聲,猶豫着該如何打個招呼,還來不及開口,男人轉身走了,身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不久,健寧來了,志鵬以為她一定會責怪他,或告訴他,自己被家人責難了,但她沒有提起爸爸的事,只是一臉驚喜的樣子。

「你過來為甚麼不早告訴我?」健寧快樂道。

「哦!想給你驚喜嘛!我準備了生日禮物給你……」志鵬說罷,便彈奏起新的樂曲。

這次不再是HERE,THERE AND EVERYWHERE,是首健寧很熟悉的老調子。

「怎樣?你覺得怎樣?」彈畢,志鵬興奮地問。

「這歌……有點老……土!」健寧故意作弄他。

「唉!歌沒分新舊的,你這人真沒品味!」志鵬想起自己練了一個多月的新曲不被欣賞,顯然有點失落。為甚麼他選這歌呢?因為那是他外婆家經常播放的歌,外婆離世後,他沒有再聽過了。後來,他們一家移民了,世界大了,卻再也無法找回可以在乎的人。他人在HERE(這裡),心卻不知在THERE(那裡)?世界太大了,所以EVERYWHERE(無處不在)對他來說顯得空洞,內心深處,他希望找到的,是一個能夠相互在乎的人,一種平凡而溫暖的感覺。正當他陷入沉思的之際,健寧竟然唱起了熟悉的歌詞:

 

如果沒有遇見你,

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

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許認識某一人,

過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會不會,

也有愛情甜如蜜。

 

任時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別讓我離開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

一絲絲情意。

……

健寧歌聲如清溪、又如翠鳥,有一種難以言語的動人。唱的時候,臉上還浮現一片醉人紅暈,平日鮮有散落的秀髮隨風飄動,很美!那一刻,志鵬巴不得把她擁在懷裡──就是這一種感覺!一種微小而溫暖的幸福感。

「你怎會懂得這歌?」待健寧唱畢,志鵬驚嘆道。

「媽經常聽的,我從小就會唱!」健寧快樂地答。

「今天怎麼散着頭髮?」志鵬說。

志鵬走近健寧,撥開她被風吹在唇間的秀髮。健寧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她以為,他要擁抱她了,然後,像愛情小說的主角一樣親吻,又然後,她會把自己的所有奉上。健寧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只是等待志鵬行動的一刻──是的!這才是她最想得到的生日禮物。可惜,志鵬並沒有讓她如願。志鵬想好了,健寧是他此刻最想得到的禮物,還有七天,就不過是七天,他要健寧成為自己最難忘的生日禮物。他們約好七天後,即志鵬生日那天去郊野公園的小石屋錄音──志鵬彈奏,健寧唱歌,他們要組成全城最好的音樂組合“L&E”(Listen & Ear)。

夢想之約很快來臨,志鵬那天做了最充足的準備,穿上一件平日健寧說過好看的外套,在髮上擦了點髮膠,讓自己看起來自然而不失隆重。健寧呢,也特意散了頭髮,穿着白色的連衣裙,中間繫着淺藍色的蝴蝶結,感覺低調而飄逸,她還偷偷去媽媽的梳妝台,本想擦點香水,一不小心碰着媽媽壓在櫃內的一串檀香木造的佛珠,突然一陣暈眩。健寧無法站起來,只能爬到電腦旁留言:

「E,身體突然不適,對不起!改天再約,祝生日快樂!」

志鵬看到此話,異常驚訝,因為健寧這些年來從未失約。她病發了嗎?一時情急,志鵬跑到健寧的家。應門的是個手持花瓶的中年女性,樣子有點蒼老,五官和健寧並不相像,但眉宇間卻透着相同淡泊的氣質。

「請問你找誰?」婦人和善地問。

「我……我找健寧!」志鵬努力道明來意。

砰!婦人一驚,把手上的花瓶摔在地上,玻璃散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冒昧嚇着您了!我是健寧的朋友,我們約好今天外出的,但她突然在MSN說身體不適,我很擔心,所以想見她……」志鵬一股勁地說着。

婦人聽着呆了,目無表情地凝視着遠方,魂不附體的樣子。

「您好!沒事吧?」志鵬說罷蹲下身子去撿拾玻璃。

「沒事!陪我外出走走,好嗎?」良久,婦人柔聲問。

沒待我回話,她人就走了出來,還輕輕地鎖上門,志鵬也就只好跟着出去。他們來到當天與健寧相遇的河堤坐下,原來婦人是健寧的媽媽。她問志鵬認識健寧的經過,而志鵬也坦白相告,當然,除了關於愛上她的部份。

「你走吧!健寧不適合交朋友的……因為……她有種怪病!」婦人吞吞吐吐地說。

「我知道!她有紅斑狼瘡病,但那病是不具傳染性的!她……她需要朋友,她說她很孤獨!」志鵬心頭一緊。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直都很孤獨!我沒有能力給她正常的人生,我知道!這全是我的錯!」她邊說邊流淚。

志鵬見她哭了,有點震驚,也就不敢再爭論下去。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是不能照顧她的。像我們家,花盡千金都無法換回她的人生!……」她繼續自言自語。

志鵬無法了解她為何如此固執,甚至懷疑她精神有問題,但她的話,無疑讓志鵬想起當天健寧提到的事,「我是不能生育的!我不可以離開我家的!」他要跟健寧相愛,也必須想到未來。這年頭,選擇不生育的大有人在,但沒有人可以一生呆在家裡。

「現在醫學昌明,我可以帶她去醫病,我家在美國……很有錢!」志鵬本只想說:他和健寧只是普通朋友,他們交往對病情沒有影響。但基於真實的愛,他鼓起全部勇氣說出以上的話,企圖說服健寧的媽媽把女兒交給自己。

「沒有用的!你們這些大少爺,甚麼都靠父母,你連自己都沒管好,怎樣照顧別人?何況……何況健寧……她……」婦人嗚咽着,說不下去。

志鵬聽到關於自己不爭氣的事,如觸到傷處。本來他還想去見見健寧,慰問一下病況,但當下的他,心情實在無法平靜,只好選擇離開。他沿着公路一直走、一直走……路比平日長多了,好像一輩子都走不完。

「我今天十六歲了,爸媽一直都供養我,而我卻只是遊戲人間,我連自己都沒管好,還能照顧誰呢?」志鵬不停反問自己,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他回家沒有馬上打開MSN,而是到網上搜尋了美國的醫學院的名單,而且第一次給他爸寫了封電郵,說明了自己的志向。他爸收信後高興極了,馬上幫他找到合適的中學,他立誓要用最短的時間上醫學院,然後研究「紅斑狼瘡病」,他必須用行為去證明:他能夠管好自己,並點亮所愛的人。

 

遙遠的相聚

「要遠走高飛去找理想」,這是志鵬十六歲當天在MSN的心情留言。後來,志鵬也向健寧簡述了和她媽媽見面的經過和自己打算回美國的決定,只是,省去了他要照顧她一生的部份。健寧知道志鵬要回到父母身邊生活,也替他高興,雖然心裡不捨。離別前一天,他們相約在星星公園告別,健寧送志鵬錄好的「我只在乎你」。他們沒有實踐之前想像的情節,只是聽聽歌、彈彈琴、聊聊天,雖然心裡不捨,但在互聯網時代,要做到“HERE,THERE AND EVERYWHERE”──「我只在乎你」,並不是夢想。

別離以後,他們的確還可以天天在MSN聊天,甚至每星期視像會面。因為要趕回以前丟失的時間,志鵬異常努力,就連暑假、寒假的補課都不錯過,四年後以優異成績考上了University of California(加利福尼亞大學)的醫學院。期間回澳兩次,每次相聚,健寧都覺得志鵬有新的改變,他由稚氣的孩子,變成青年的模樣──人長高了,身上胖胖的孩子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俊朗的男子氣,而健寧呢,卻一成不變,仍舊是個清秀淡雅的小女孩。皇天不負有心人,志鵬以六年的高速完成了八年的醫科課程,且以「紅斑狼瘡病」作為其研究專項,畢業時取得了優秀論文的榮譽。

「登登登。。。。。。」

EAR ~2012~:我6月27日行畢業禮了,想請你來觀禮,好嗎?

LISTEN  ^^:不是太好吧,美國那麼遠!

EAR ~2012~:飛機最多一天就到了,哪遠呢?之前叫你來看我,你又不來,現在我畢業了,你怎能不來呢?

LISTEN  ^^:我們不是經常在MSN視頻中見面嗎?我覺得那是一樣的!

EAR ~2012~:當然不一樣!(至少無法有身體接觸嘛,志鵬心想,卻說不出來!)

LISTEN  ^^:爸爸媽媽不會讓我出行的!

EAR ~2012~:你都二十多歲了,他們還擔心甚麼?

大家靜默良久,志鵬知道自己是無法說服她的,只好放棄。

EAR ~2012~:好了!我不勉強你,我們回來補拍畢業照好不好?

LISTEN  ^^:好!太好!

EAR ~2012~:我們去星星公園的紅樹林拍照!

LISTEN  ^^:沒有紅樹林了,上次回來不是告訴過你嗎?紅樹林沒有了,對岸變成了金光大道!

EAR ~2012~:呀!記起了!

LISTEN  ^^:現在已經佈滿酒店啦!都快十年了,十年人事幾番新,路氹這些年不一樣了!

EAR ~2012~:是!十年了,MSN好像也要停辦了,等我回來,我幫你換個FACEBOOK!

LISTEN  ^^:甚麼是 FACEBOOK?

EAR ~2012~:流行了好一陣子的社交網站,和MSN有點不同……

人長大了,事務多了,志鵬對FACEBOOK的認識顯然不及以前對ICQ和MSN的深入。面對世界科技的高速發展,有時也趕不上──同學換了新的社交網站,你得跟着換;人們換了智能手機,你也得跟着換。面對「我們的共同朋友是我們都不認識的人」的虛擬交際圈,志鵬感到迷失,他終於明白了健寧當天對ICQ的留戀之情。

 

夢想成真

回來了!志鵬懷着興奮的感覺踏足澳門,這一次同行的,還有志鵬的父母,他們在氹仔市區租了個單位。志鵬父母雖然不認識健寧,但知道兒子每星期總在房間內說話,雖然沒聽過女孩的聲音,但從兒子答話中,知道對方大概是個女孩──是這女孩讓兒子發奮圖強的吧,故也沒有干涉他們交往的意思。志鵬回澳後第一時間約健寧去星星公園。

「你長鬍子了!」健寧看着眼前的成熟男子,驚異地說。

「都廿六啦,當然長鬍子!誰會像你,吃了防腐劑似的,千年不變!」

「可以摸一下嗎?」

「要收費的呀!哈!」志鵬打趣道,然後他拿起健寧的手去撫摸自己的鬍子,並順勢抱住她。

雖然幻想無數次,健寧一直都在等待志鵬的行動,但沒想到事情可以如此突然。她沒有掙脫,就讓他溫熱的身體抱住了自己。

「我畢業了!這次回來就是要把你抱走!」志鵬把健寧一把擁入懷。不過,作為醫生,他覺得她身上的冰冷有點異常。

「你怎麼了?很冷!」志鵬緊張地問。

「喂!帥哥,你怎麼了?你笑話的也很冷嘛!」旁邊一位旅客朋友熱情地過來搭訕,並請他代拍照。

「帥哥,你是搞甚麼藝術的?」旅客問。

「我搞醫術的!」志鵬沒好氣。

「E術是甚麼流派?」旅客還在追問。

「老公,快走!豬排飽都要賣光啦!」婦人在喊,那人只好告別。

「這遊客好奇怪呀!」志鵬笑了。

「是呀!這裡越來越多旅客了,甚麼地方和國籍都有。這人還不算最奇怪,內地自由行才怪,他們帶着小孩隨處小便,我叫他們注意,他們竟當我透明的樣子!」健寧沒好氣地說。

夕陽西下,他們本想沿着公路步行至竹灣,但路氹橋似乎改道了,路程遠了,沿途的車又多了,最後他們只好乘公車前往。在竹灣的意大利餐廳,志鵬請健寧吃了第一次正式的晚餐,他們選了露天的座位,奇怪的是,侍應每次經過,總是給他們投以奇異的目光。

「為甚麼大家都在看我?」健寧好奇問。

「漂亮的女孩才有人看!哈!」志鵬笑她。

「但平日沒人看我的!一定是你的問題!」健寧不服氣。

「可能是因為你樣子太年輕了,一點都不像個二十多歲的人,我們一起挺像父女的,哈哈!」志鵬打趣說。

吃過晚飯,他們在海邊擁吻起來,志鵬對應了自己的設想──讓初吻在最完美的場景中發生。

吻由溫柔到熾烈,但健寧的身體還是透心的冰冷,這讓志鵬很是擔心。

「你身體很冷,是不是有甚麼問題了?有做定期檢查嗎?」志鵬關切地問。

「沒有!除了你生日那次,一直都沒有不舒服,我想那次只是對檀香木敏感吧,最後我爸給我煮了個中藥就好了。」健寧在志鵬懷中娓娓道來。

「怎可能沒吃藥呢?」當醫生的志鵬有點質疑,但良辰美景下,熱戀的情人頭腦並不清晰。

 

夢醒時分

「看!澳門都成國際旅遊城市了,GDP還世界第二呢,為甚麼不留下來!」健寧拿着報紙借題發揮。

「再高的GDP也不過是彈丸之地!這年頭走出大街,每個角落都擠滿人和車,怎麼生活?好像蟲兒飛進豬籠草一樣,小得無法存活!」志鵬堅持不留澳門的觀點。

「蟲子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進去後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誰知道?想不定,蟲兒是快樂地上天堂的……」健寧也堅持。

「到了美國,你治病的條件比較好!」志鵬堅持。

「你留在澳門,可以幫助更多澳門的紅斑狼瘡病病人,不是更好嗎?」健寧一點都不示弱。

志鵬見無法說服健寧,打算獨斷獨行地實踐大計:先徵得其父母同意再行請依人就範。他一心認為,只要健寧父母同意,他們就可以遠走了。於是愚人節那天,他特意叫健寧上山採金銀花給他媽媽泡茶,然後買了一「水果籃」,單槍匹馬到她家說親。

開門的是健寧的媽媽,多年未見,她好像一下子蒼老了──面容枯乾了,眼角的皺紋打折了,還架上了老花鏡,和自己媽媽相比,好像老了一截。

「伯母,您還記得我嗎?」志鵬顯得有點緊張。

「哦……你是?」她凝視志鵬良久。

「您忘了嗎?我是健寧的朋友,我們見過面的!」志鵬努力地介紹自己。

「哦!」凝神細看,健寧媽媽終於把他認出來了,頓時有點不知所措。

「和您見面後,我痛定思痛,回美國讀書了,我還上了醫學院,主修免疫系統專科,研究紅斑狼瘡病。」志鵬說着,一臉傲氣。

「哦!有為青年呀!恭喜你!」健寧媽媽溫和地說,但還是有點不自在。

「那都是您的功勞呀!現在我可以親自醫治健寧了!」想到自己由過去的一事無成,變成今天的有為青年,志鵬是真心的感恩。

「你回來……想找健寧嗎?別傻,你不會見到她的!」健寧媽媽吐出一句讓志鵬摸不着頭腦的話。

「怎麼會?我們今早還見過面呢!」志鵬覺得好笑。

健寧媽媽很是詫異地望着志鵬。

「伯母,您沒事吧!」

「你……又見到……她了!」健寧媽媽認真地重覆了兩遍,而志鵬也誠懇地回答了兩遍。

「你跟我來,好嗎?」良久,健寧媽媽回過神來對志鵬說。

志鵬點頭說好,然後跟着健寧媽媽前行,越過天井的小花園,有座狹小的樓梯,第一層,是個睡房,觀其擺設,顯然是健寧父母的房間。再往上走,有一個少女味很濃、很整潔、飄着香草味的房間,那應該是健寧的房間了。

「這是健寧的房間嗎?」志鵬以前透過網上視像會議,好像見過類似的場景,但沒見過全貌。他快樂地走了一圈,摸着桌上的電腦。

「對!這是健寧的房間。」健寧媽媽平淡道。並在抽屜內翻出一本相簿,繼續說:「看!這是健寧小時候的樣子……」

「哈!好可愛呀!但伯母,照片好陳舊的樣子,我小時候的照片不是這樣子的,我那是彩色的呀!」志鵬隨口說,但說罷又覺得有點不好,忙解說:「我只是想,我們拍照的喜好不一樣!」

健寧媽媽沒有回應,她好像陶醉於自己,然後一頁頁認真地解說着。照片所見,健寧很少露出身體,也許是因為紅斑狼瘡病的緣故吧。幾頁後開始有了彩色照片,她臉上的紅斑就更明顯了。想着健寧過去一直受苦,志鵬有點心酸。翻着翻着,翻到了最後一頁──他們相識時的造型,束着孖辮,穿着樸素的上衣,還有及膝的裙褲。

「沒有了?之後的呢……?」志鵬有點奇怪。

「沒有了!沒有之後了!」健寧媽媽淒然地道。

「健寧媽媽一定是精神有問題的!」志鵬好想這樣告訴自己,但心裡有種不尋常的預感,不禁身心發抖。

「孩子!你還不明白?」健寧媽媽認真的望着志鵬,並同情地握着他的手。「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活了十五年,她一直很孤獨,她不願意獨個上路,靈魂就留下來了,一直只有我和他爸見到她,想不到,還有你!」健寧媽媽的話,對志鵬來說,簡直是電影情節。

「不會的,你說謊,你一定是不想她嫁到美國,才說這種話,你,你們自私!……」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志鵬聽着也失控了。

由哭訴到靜默,兩個人在房中不知所措了半天。

「她葬在哪裡?既然她死了,總有葬身之地,我要去看看她!」志鵬堅持要證明這全是謊話。

「你跟我來吧!」健寧媽媽擦乾眼淚,帶志鵬到園子的一角,介紹道:「這是健寧生前最愛的小苗圃,當時她不便外出,又沒有甚麼朋友,有空就一直呆在這裡栽種,過世後,可以外出走走和玩電腦,就少來了!」

苗圃內栽滿茉莉花。健寧媽媽從暗角拿出一個雲石刻,上面寫着「愛女林健寧之靈位」。

「二十年了,我們一直把靈位藏在暗角,就是怕她自己發現……」健寧媽媽自言自語。

「不可能!你說謊,健寧和我是同年同月出生的,我們都生於龍年,怎可能死了二十年?」志鵬嘗試從破綻中找到光明。

「同年同月出生的?不可能吧!孩子,你看來才二十多歲!健寧她是龍年出生的,即一九七六年,如果健在,她三十多了!」健寧媽媽淡然地道。

「不可能!健寧看起來還這麼小!不可能!」志鵬不相信,但想起健寧永遠不長大的少女外貌,想起每次和她外出時的奇異目光,仿佛陷入無法自拔的深淵。

「孩子!謝謝你對健寧的愛,但她是不能給你幸福的,你走吧!」健寧媽媽誠懇地祝福志鵬。

「蟲子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進去後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誰知道?想不定,蟲兒是快樂地上天堂的……」

志鵬此刻想起健寧的話,很堅定地說:「外面的世界很大,但蟲兒是自己飛進豬籠草的,它們是幸福的!」志鵬喃喃自語。

載夢而來的志鵬如夢初醒地離開林家,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要走到世界的盡頭。

 

豬籠草和蚊子的抉擇

  • 健寧

  2013年4月1日,志鵬叫我上山找金銀花晾乾給她媽媽泡茶,我一直走、

一直走……才記起石排灣公園對開的山地已經建成了經濟房屋。我不想空手而還,繼續去路環的步行徑尋找,找着找着,竟然錯過了與志鵬約好在河堤見面的時間。當時,我覺得錯過一點點時間是不要緊的,因為,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但原來有些時刻,錯過了就永遠無法回頭了。那天,志鵬沒有在河堤邊等我,我打算上網找他,卻在房間碰到了神傷的媽媽。在愚人節的那天,媽媽告訴了我世界上最大的玩笑──我死了,自從二十年前我在學校暈倒的那天起,我的身體已經死了,但靈魂還活着,最諷刺的是,我竟然到死了以後,才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頭七的那天,爸媽發現我回來了,且一直都沒有離開。我如常地吃喝玩樂,甚至上網,還遇到了愛情。這麼好的日子,我怎會甘心走呢?但媽說,愛不是佔有,能為對方幸福着想的才叫真愛。

雖然我一直相信,死在豬籠草的蟲兒是快樂的,但誰能保證呢?爸媽請來的師父說:「小姐,做好心放過他吧!人鬼殊途,那是孽債!你會連累他,你的父母來生也會因此折福的。罪過!」大家都這麼說,我還可以不放棄嗎?

2013年4月4日,我一口氣看完我們這十年的對話──每一字一句都是我們相愛的證據。我感謝志鵬給我的一切,但我可以用甚麼回報他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於是,我打開MSN,刪掉他這幾天給我寫的「我不會放棄的……」留言,忍着眼淚,鐵了心腸,給他寫了最後的回覆:

LISTEN  ^^:E,謝謝你一直當我的耳朵,讓我能聽到這世上最美的聲音。以前,你說甚麼,我都很聽話,希望你也聽我一次:放棄吧,不要再等我了!我們都不能成為彼此的豬籠草。我要走了,要去一個更廣闊的世界,來世,我一定要當個健康的女孩。希望你也一樣,回美國去找你的理想──找理想的工作,找理想的女孩,建理想的家園。我走了,為了我,你要更好地活着!

 

  • 志鵬

「蟲子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進去後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誰知道?想不定,蟲兒是快樂地上天堂的……」

如果健寧是豬穩草,我這蚊子一定會義無反顧地飛進去──由一個頹廢少年,到今天的有為青年;由一個破碎家庭,到今天完整的家……這一切一切,都是健寧給我的。我寧願一生一世留在健寧的豬籠草裡,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幸福。於是,我跟父母說,我要留下來,要在路環開個小診所,幫助澳門的紅斑狼瘡病病人。

愚人節那天回家後,我才想起自己失約了,很是內疚,我打電話到她家,她媽接了,說她睡了。隔天,我再去找她,她媽說,她要走開幾天,怎知道一走,就找不回來了!我沒有放棄,不停地在MSN留言:

 

EAR ~我不會放棄~:我不會放棄的,我要一直在MSN等你!你不是一天不跟我說話就睡不着嗎?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像每次我們吵嘴時的一樣!

EAR ~我不會放棄~:如果你是豬籠草,我就是住在你心中的蚊子,我是幸福的,你是不應該離棄我的!

EAR ~我不會放棄~:你說過,你只在乎我,你一定會回來的,我是不會放棄的!

……

4月5日凌晨,健寧給我發了最後的留言,她說要走了,叫我忘記她……我不甘心讓她走,我回了:

EAR ~我不會放棄~:別以為你不出現了,我就可以忘記你,不會的!無論在HERE(這裡),或是THERE(那裡),EVERYWHERE(無處不在),我都不會忘記你,我是不會放棄的!

EAR ~我不會放棄~:今天,我在路環租了一間小村屋,我要開個診所,幫助澳門的紅斑狼瘡病病人。我是不會放棄的,請你盡快回來!

 

2013年4月8日,MSN停用了,但健寧沒有回來,我依然發了最後一個留言:

EAR ~我不會放棄~:明天,MSN停用了──我們約定在河堤再見、在IPONE版的ICQ再見、在SKYPE再見、在FACEBOOK再見……我是不會放棄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健寧沒有回來,我每星期都到河堤邊彈烏克麗麗,就像和健寧相識時一樣,每次彈起“HERE,THERE AND EVERYWHERE”,我就覺得健寧還在身旁。路環變了,天沒有以前的藍,水沒有以前的清──天水圍城,空氣中漾着經濟房屋階層的無奈與悲哀。唯一變好的,是我診所的生意,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來了一個患紅斑狼瘡病的女孩……

40歲那年,我要結婚了。婚前的一夜,我回到那年和健寧告別的星星公園,一樣和暖天氣,一樣清明的月光,紅樹林不見了,遺下對岸那如豬籠草般引入入勝的人造星空……我打開智能手機的APPS,在文化遺產的“ICQ ”內寫着:

E:我會為你更好地活着,無論──HERE,THERE AND EVERYWHERE……

愛在冰冷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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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異常冰冷的人,所以,一直希望找尋一雙異常溫暖的手。可惜,他不是!

他是冰冷的,由我第一天與他相約就知道——我們在網上相識半年,然後不約而同地去看一場舞台劇。儘管是相鄰,我坐在我的角落中思考,他坐在他的角落中大笑,笑聲像小王子那樣清脆悅耳,卻明顯沉溺於自己的世界。完場的時候,他走得很急,我想,一定有某朵玫瑰在某星球上等他吧。然後,我向他揮手,一如曾經被馴養的狐狸,依依不捨地送他,與他幸福的告別。

我準備把那堆一直想給他看的書,以郵寄的方式給他。其實我是明白的:“守望”的最終意義是“守”,而“望”可以站得很遠。他竟然冷冷地拒絕了我,“不好!那太沒意思了!”他在冷空氣中的回覆異常冷淡,及後卻燃起點點星火——“我本周買了舞台劇的票,鄰坐仍沒有人;下周要去的演唱會仍沒有伴……你到時候可以給我的。”“哦……”我始料不及,頓失方寸。

更始料不及的是,等不到舞台劇和演唱會,隔天,我們就約會了。站在亞馬喇前地的巴士總站,風吹得有點冷,而他來得有點遲,不,其實他沒有遲到,只是我早來了。“冷嗎?”他把自己很厚很厚的圍巾捆住我的頸,還有我的心。我暖得不能呼吸了,同時卻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你更冷吧。”我把圍巾還他,他冷淡地拒絕了,“我本來就冷,習慣了!”“哦!”我冷冷地回了一聲。其實“本來就冷,已經習慣”的人,不正是我自己嗎?基於同理心,我把自己那比較單薄的圍巾脫下來,說,“我們交換吧!”然後,空氣中揚起了溫暖的笑聲,以及我們共震的體溫。

“我們拍張合照吧!”我提議。沙灘很黑,而他自拍的技巧又很笨拙,最終只能拍下兩個黑影,彷彿只有兩雙閃亮的眼睛。不!還有他那閃着小王子般天真笑容的潔白牙齒。“我帶你去看我釣魚的地方,好嗎?”他提議。龍爪角的路太黑了,我下意識地拉着一隻溫暖的手,也許他也一樣,只見兩隻來自不同星球的手,在空氣中摸空了幾回,終於還是找不到溫暖的交點。也許,他習慣等魚兒自己上釣吧,如同我一直期待有人送來熱情的懷抱。

“今天真的好冷!”他說。兩個冰冷的人由黑沙徒步走到竹灣,怎麼可能不冷?然而,心仍是暖的——當你想起一個如此冰冷的人,仍然願意與你在冷風中並肩同行的時候;當你知道他明明家住路環,卻仍然願意趕去亞馬喇前地巴士總站出發的時候;當你了解喜歡垂釣的他,願意主動把你托在掌心的時候。

竹灣不同於黑沙,沒有廣闊的海岸線,海灣只是一個小小的驛站——供人和船休息的地方。我們的心停泊於此,可以抹走虛空的冷,樹蔭為我們擋住了寒夜的燈,然後,月色在石櫈的泥地上,畫下輕晃的連理枝——月光如黑夜的火,我們在火中取暖,他的懷抱仍舊冰冷,而冰冷的雙唇卻在我同樣冰冷的唇上鑽出了火……二○一五年最冷的一夜,我戀愛了。我依然是個異常冰冷的人,他也是。而我們卻竟然在冷空氣相互廝磨中生成了火。

Lonely Christmas (圭人、鏏而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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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圭人)

每個人,都可能經歷過一些奇特的經歷,無論如今怎去輕描淡寫,也抹不走那時的沉重。每一顆星星,都有屬於他的名字,每一個人,都有一角晴空,在閃耀著歲月的光芒。

而如今回望,所有的沉重,是那樣地美,又是那樣地輕……

那時候我坐在一輛巴士上偷看一個女孩,她叫甚麼名字我不知道,基於好奇,我偷看了她的FB名字—-LiLi。 這名字很像狗名,我實在忍不住,就笑了出來,她轉過身來微微責備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帶著濃濃的憂傷,擰過頭去,臉上似乎還留有淚痕,我登時滿臉通紅,訕訕地說不出話來。少年時總為愛情而瘋狂,見到女孩子哭就想像她一定是為情所傷,而情傷的女孩都是可愛的。我那時唯有回身凝視著窗景,連忙用湖,橋,與塔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呆了一陣,忽發奇想……到底橋與湖是甚麼關係呢,湖與塔呢?橋和塔會殘舊,湖水會變,大家都會老,可是湖水究竟是屬於靜望她的塔,還是在身上的橋呢?就這樣胡思亂想了一陣子,回過神來,我又忍不住偷看了那女孩和她的手機。這時畫面停留在一個男人的主頁上,女孩似乎打了些字。字太小了,她說甚麼我看不見,但似乎沒有回音。我抑不住內心的好奇,打開手機從FB裏找到了這個叫LiLi的人,原來我們一個共同朋友也沒有,在一個這麼小的城市裏。我查看了她的FB,有她和男朋友的相片,似乎很甜蜜,她應該是個挺幸福的人吧。那一刻,我忽然想了解這女孩的全部,希望這趟從關口到黑沙,從小城的最左到最右的這條小路,永遠沒有盡頭。

 

尾班車(鏏而)

誰又騎著那鹿車飛過

忘掉投下那禮物給我

凝視那燈飾  只有今晚最光最亮

卻照亮我的寂寞⋯⋯

耳機傳來熟悉的調子,我不自覺地抬頭仰望天空,記起那一年,我曾經愛上一部電影的對白「燈太亮了,星星太寂寞!」,然後,你邊哼著歌,邊拉著我,說要帶我遠離燈火去尋回星星的光。我們在水坑尾上車,車上空盪盪的,但你卻不讓我坐。我們走到最後,依著車尾的欄桿,你從後面摟著我的腰,嘴巴貼著我的耳朵,不厭其煩地哼著: Merry Merry Christmas ,Lonely Lonely Christmas⋯⋯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候的「lonely chritmas」哼得比蜜糖還甜。

「阿姐,今晚最後一班車了,你坐還是不坐?」巴士站乘務員提醒我。

「最後一班車?」我呆住了。方才記起自己在此已經站了一個多小時。「等人少一些再上吧!」我心裏盤算著,可原來小城聖誕夜的巴士可以如此興旺。我無奈地擠上那部25號車。巴士上熱鬧非常,操著不同口音的普通話混著零星的粵語,有一種陌生的寂寞感覺。我凝神地望向窗外的天,欲尋覓暗淡的星星,迷濛中,隱約看見車尾有一位俊朗少年聚精會神地看著身旁的少女玩手機。於是我轉頭看另一邊的窗戶,卻發現暗處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我們目光相接的一刻,他竟未有迴避,嘴角還浮起奇異的淺笑。「莫非我包包打開了?」我檢查了一下,沒有問題;「忘了付錢嗎?」我竟然想不起來——想必是這樣子了,於是我拿着澳門通一個勁往巴士投幣機付錢。「嘟!」感應器發出異於平常的聲音,機器顯示「C9」,「付了!」司機語帶嘲諷,我難堪地低下頭,不敢再向前望了,仿佛車上每一雙眼睛都在嘲笑我。

 

分手(圭人)

車上來來往往,漸漸變得嘈雜,兩個站後我見到女孩子股起勇氣,沉重地控下「傳送」鍵,我猜,那應該是「分手吧」。有甚麼可以令一個女孩幾次欲言又止,咬著牙按下的呢?我心中不免浮起一點罪惡性的快感。那時的我正分手不久,女朋友喜歡上一個愛聽米高·傑克遜的男孩,而我則喜歡林子祥,她嫌我老土,是的,林子祥的確比米高·傑克遜大上幾年,我無話可說。這時的空氣忽然停頓了好一陣子,然後「叮」一聲,訊息回來了,是大大的兩個字「OK」,女孩徹底崩潰了,伏在前面的椅背上哭了起來。

正常的電影情節都是在這種橋段上互生愛意的,在女孩子失戀的時候,一個強大的臂彎出現,便改變了她們的人生,多浪漫呀,我心裏在想,並猶豫著要做個怎樣的拯救行動。過了半響,我股起勇氣想給那女孩遞上一包紙巾,卻發現身上沒有帶,於是我朝站在我身旁一個大嬸借了包紙巾,那大嬸左右手提著滿滿的菜和肉,該是剛從內地掃貨回來,但轉身去取紙巾,卻露出了背後小提琴,我忍不住抿嘴一笑。那女孩又朝我瞪了一眼,以為我在笑她,我口吃地自言自語道:「不是……笑你啦……」然後把紙巾借花獻佛地遞給那女孩。但想不到她卻搖了搖頭,我感覺有點尷尬,把紙巾還給旁邊那位大嬸。

女孩子哭了許久,把車上眾人的目光都吸了過來,大家好像以為是我欺負她似的,好奇地打量著我,我只好紅著臉轉過頭去帶上耳機裝作不認識那女孩,但我們真是不認識的,她是一個聖誕節分手的女孩,我是一個聖誕節準備出來嫖妓的男孩,我們在常理上是不會有任何關係的,因為我們在fb上一個共同好友都沒有。但想不到這時她忽然轉過身來朝我伸出了手,問:「紙巾呢?」我登時不知所措,大嬸識趣地遞了紙巾給我,然後我又遞給女孩,這時女孩子對我笑了笑,臉上還留有淚痕。

那一站(鏏而)

「哈哈!⋯⋯我不是在笑你!」

我難堪地抬起頭,卻發覺舞台的主角不是我,只見剛才的俊朗少年和身邊的女孩在糾纏中,似乎是情侶間在打情罵俏。有趣的是,身邊那背著小提琴,拿着大包大包菜肉的古怪大嬸好像也加入了戰團,她向男孩遞上紙巾,男孩不好意思地接了,欲給女孩抹眼淚,卻被她冷冷地拒絕了。這時我又會忽然起起你,起想你說「你什麼都很好,就是太眼淺!」然後我每次哭都惹你生氣,第二年的聖誕,我們相約去香港,在時代廣場的三樓吵架,我哭了,所有人都盯著你,你便難堪得跑了。害我找了一天,之後我們一直冷戰,不久就分開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可以可愛一些,一如你喜歡的日本美少女,可能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聖誕節,而我就用不著孤伶伶地一個人去探望被城市遺忘的星星。

「到了!到了!」

不知不覺,車子已經到達金沙城站,迎來了一股下車的人潮。我回頭一看,暗角那一直盯著我的男人,也有了行動,他拿出一支棒狀物向地面一放,「噗」一聲站了起來,似乎在摸索方向前行,背著小提琴的大嬸馬上為他開路「借過!借過!」這時,我方才看到一直凝視看我的,其實是一雙不會轉動的眼睛,而無論身邊的人有多擁擠,甚至拋出一些厭惡的神色或言語,他都始終如一地掛著微笑。

 

公狗(圭人)

「後生仔,加油!」

大嬸向我眨眨眼睛,一臉笑意,然後向著車門嚷著走去。我立馬裝作無視她的舉動,在那個風吹過都會臉紅的年紀,如今回想無論如何都是可愛的。那女孩也笑了,我紅著臉,她紅著眼,那是青春的紅蘋果,在沒被亞當和夏娃吃了以前,也都還是完整的。我看著大嬸扶著一個盲眼老伯下車時的背影,直至小提琴沒落在視線的盡頭,我在想,那琴聲,是怎樣的一副光景?但那時畢竟年輕,從沒想過小提琴與豬肉是如何長在一個人身上的,愛情,就只有愛情那麼純粹,世界,不就是世界而已。

許多年後,那少年經過了世間的風風雨雨,他想回去找尋些純粹的東西,卻怎麼都不可再得,他試過找尋那車上的女孩,可六十萬茫茫人中,哪裏又是她居身之處?就算找得了,她還是當年的她嗎?就算是的,而我還能變回當年的我嗎?我知道不能的,但這股情結又該往何處去呢?無論我如何辯論,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因為我知道,這辯論是建基在幻想之上。

「做我男朋友吧。」女孩子忽然冒了一句。

我連忙看看四周的人群,已稀少了許多,似乎沒人看見這一唐突的舉動,我呼出口氣,又瞬間變成諤然與驚喜的小鹿,一下又一下地撞著我的心房。

「甚麼?」

「做我男朋友呀!」

「我……我連你叫甚麼名字都不知道……」

「喏,你手機不就顯示了呀,我叫LiLi呀。」她櫻桃般的嘴唇夾著似乎快要跳出嘴來的笑意。

我抽筋似的把手機收了起來:「那就先…加個fb再說吧……」

「男人老狗,別那樣婆婆媽媽。」她帶著鄙視的目光,是那樣可愛。

「我……」

「那你都把手機藏起來了,還怎麼加呀?」

我又不知所措地把手機從衣袋中拿出,我們就如此加了好友,在六十萬人中,從沒有一個共同好友到彼此成為了對方的共同好友,而這段記憶,則一直陪伴到很老的時候。

她笑說Tommy是個狗名。要是再過兩三年,我就會跟她說:「我是公狗,你就是母狗啦噢,小狗在哪裏?小狗在哪裏……」然後借機調戲她。我想像著那時候的我若是真這樣說,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呢?想到這裏,不由地呵呵傻笑起來。

熟悉的陌生人(鏏而)

望著下車的人潮如黑夜中的巨浪,人與人摩肩擦踵,卻保持著一種互不相干的冷漠距離,正如我自己──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對視,也可以心懷畏惧。人潮中,唯一閃亮的是小提琴大嬸和失明男人相互攙扶的背影。他們是什麼人呢?夫婦?母子?傭人和僱主?無論如何,那樣的一個滿溢熱情的組合在冷冰冰的人潮中有一種異樣的溫暖。

人潮散後,車上留下的人不多,小情侶依舊旁若無人地玩躲貓貓,男的生氣躲開了,而女的卻主動過去找他。因為距離遠,我沒有聽清楚他們的對話,只見他們拿著手機按來按去,最後女孩還在男孩臉上吻了一下,男孩立刻紅了臉,然後女孩順勢抱住他的腰,整個臉都埋在他胸口。男孩似乎有點始料不及,如一個雪人呆在原地,仿佛馬上要融化的樣子,有點逗趣。

「叮!」電話訊息的聲響打破了我看戲的雅興。臉書的私訊發來一個陌生人的訊息:

「Merry Chirsmas!Sue.」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第一時間打了這個回應,但立刻就後悔了,我的臉書本來就有名字嘛。

「你是誰?」我又打。

「David呀!David Choi,你沒看見嗎?」

對,人家有名字的,我覺得自己是超笨。“那你為什麼認識我?”我無奈地繼續那些笨拙的問題。

「我是用搖一搖找到你的,證明我們有緣千里能相會。」對方輕佻地回。

「臉書怎會有搖一搖,你別騙我了!」我這回不笨了。

「我們本來就認識的,藤井樹小姐!」 一連串傻笑的圖案後,他說。

對!我們本來就是朋友,但我查看他的主頁,卻看不見他的照片,也沒有見到其他可以確認身份的資料,唯一是他的名字David,但這名字也太普通了吧,一個招牌掉下來,恐怕要壓倒幾個。但是,藤井樹這名字不是太多人知道……

「你還沒有猜出來嗎?我要傷心死了!」他回了個失望的表情。

 

諾言(圭人)

「喂,你說我們將來的孩子叫甚麼名字好?」女孩子忽道。

我嚇了一跳,那時的我雖然羽翼初長,可從來沒想過生孩子的事,更沒想過會被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就抱上我的女孩問起。後來有一段時日學校裏流行起看「挪威的森林」,大家都非常喜歡綠子這個角色,那時我想,要是把這個女孩寫進去,恐怕綠子就要呷醋死了。

「唔知道。」我非常輕聲地說。

「吳知道。」女孩重覆一遍,「原來你姓吳呀!」

「我說我不知道啦……」

「你媽叫甚麼名字你總知道了吧?」

我點點頭。

「那就跟你媽同名吧。」

我差點噴出飯來,這時旁邊的人開始留意我們了,有幾個居然忍不住偷笑,我把她攬著我的手挪開,微責道:「別胡閙。」

「你不喜歡我了!」她佯怒。

「不是啦。」

「那你愛不愛我?」

「呃……」

「說,你愛不愛我!」

那時候的我,可以輕易對一個女孩傾心,然後莫名其妙地就瘋狂愛上。一頓茶的時間,我就從不認識,到說愛她的地步,似乎山盟海誓了一回。我覺得說愛你就真的愛你了,而如此,就要對你負責了,所以我用了許多勇氣去說這個「愛」字。這是人生道上的某一個路標,出現了,就確定了某個位置的存在,縱然走過,也不能抹回。

君,無戲言。

「愛。」

「那你這一生就只愛我一個咯?」

我呆了起來,她的每一個舉動都令我莫名其妙,我不能跟她說我這一世就只愛她一個,因為我堅信,說,就要做到了。畢竟我只是一個在聖誕夜想出來嫖妓的宅男太──寂寞了。當然去黑沙的方向是沒有小姐的,而我只想在海邊一個人吹吹海風,坐坐,坐至深夜,然後便轉車去我平日去慣的那家「富城賓館」找小紅。小紅每次都歡歡喜喜地迎接我,搞的時候也總誇我那兒大,事實不知道,沒比較過,但她竟然那樣說,我就那樣開心了,沒想過她是否對誰都用這一副對白。無論如何,在她那裏是令我有自信的。我也喜歡在網上到處找人吵架,四處發表怨氣,大家都不知道我是誰,就好像小紅永遠不知道我真名一樣。我告訴她,我叫TOM,在她面前我就是TOM,我可以放下生命中的其他身份,在兩小時裏做一個由我自己虛構出來的TOM,而她在我面前就是小紅,而非她本身。所以我們能死死地抱在一起說:「TOM很愛你」甚至「TOM這輩子只愛你」這樣的話,卻不能說「我這輩子只愛你!」網上也是,我叫KIT,沒人知道我是誰,我便更自由地存在了,說盡一切謊又如何?我如此對自己說。如果TOM不是TOM,小紅不是小紅,那麼故事就不存在了。

可對女孩子不行,她是會知道我身份的,或許我們將來會結婚生子,我騙不了她一切,既然我不能騙她,我便永遠不能騙她。因為我還尚在巴士上,這輛巴士不會去TOM,不會去KIT,而在路中間用我的人生許下真實的諾言。我堅持沒說出那句:「我今生只愛你一人。」

不速之客(鏏而)

「是⋯⋯徐大衛吧!」

我忽然想起了他——我們的中學同學,那些年,是他代你把那本《情書》和那一大疊情書送到我手上的,也只有你和他知道故事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共同的名字」——藤井樹——為紀念我第一個愛上的女孩,請容許我把初戀的名字送給你,做我的藤井樹好嗎?——那是你給我的情書的最後一句。就這樣,我冠上你給予的名字,並把初戀交給你。

「你是我的中學老同學徐大衞吧,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有點普遍,忘了。哈哈!」我在方格內打上自圓其說的答案,並表示了歉意。

「哈!也是!大衛一街都是!但是,偉文也是吧,黃偉文這名字也不怎麼獨特的。哈哈!(說笑)」大偉回了一句酸溜溜的話。

說的也是。你的名字也不獨特,但你對我來說卻是獨一無二的,以致我只是記住了偉文,卻忘記了大衛。

「叮!」回覆提示打破了我的沉思。

「你何以忽然記起我來?」大衞問。

「因為當年是你代偉文送情書來的。我想世上除了偉文,只有你知道我叫藤井樹。」

「誰說是我代他送來的?大偉告訴你的嗎?」

「也沒有,他沒有說什麼。但不是這樣子嗎?」我覺得大衞的發問有點奇異。

「你說是,那就是吧。反正你喜歡的本來就是他吧!」

是的。其實我喜歡你有一段日子了,而你卻裝著不知道,直到我收到你的情書,約你在小花園見面,抱著你說「我願意」的一刻。而當時大衞好像也在不遠處目睹這一切。

「聖誕的晚上,你一個人準備去哪裡?約了朋友嗎?」大衞問。

「哦!也沒什麼,我只是想一個人去黑沙走走,看看星星!」

「一個人?介意有同行者嗎?」

「這……」我下意識看看周圍,沒有像大衞的人,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但你在在哪?」

「我在車上呀!……剛才,坐在那失明小提琴家不遠處。只是你掛著追星沒看到!」

「追星?」我不解。

「是呀!藝墟的失明小提琴家,經香港各大媒體的報導,很多遊人特地去捧他場的。你一直盯著別人,莫說自己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孤陋寡聞了!哈哈!」

「真的?!奇異呵!……哎!回正題吧,介意我這不速之客來訪?」

「但你下車了吧?這已經是尾班車了!」

「哦!別擔心好了!我有私家車,昨天酒後放在威尼斯人的停車場,現在拿回了,可以駕車過來。」

「哈!那你隨時可以過來吧!黑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好!那我來當不速之客啦!巴士總站等!」

 

呵呵(圭人)

我始終沒有說出那句今生只愛你一人的話,唉,我的心在嘆息一聲,一直低著頭沒說話。

「那好吧。」

「你……不介意吧?」

「當然,我一直都在開玩笑的,有甚麼好介意的呢?」她聳聳肩。

「甚……麼?」

「我說我一直都在跟你開玩笑的啦。難道你當真了?好啦,我這站下車了,我家住在這呢!拜拜!」

我當場呆在原地,沒有反應過來,沒有和她說再見,印象中我好像「嗯」了一聲,還是沒「嗯」呢?我忘了,忽然間整個人就傻了。

「喂!先生,下車了!」司機大哥一連喊了我好幾聲,我才晃然從夢中醒來。

「甚麼?開玩笑的?」我自言自語。

「呵呵……」我鼻子一酸,眼淚就一根線似地從眼角劃了下來。我趕緊伸手拭去,張望一眼司機大哥,他兀自在按手機,嘴裏還在不知道講些甚麼,我已經甚麼都聽不到了。

原來她住在黑沙的前一個站,叫作「黑沙/海蘭花苑」,而我在總站「黑沙海灘」,我回過神來,一個勁地往回張望,卻已無論如何見不到她的蹤影,臉上的淚仍在流,我已經懶得去抹了,左右沒人,我就那樣呆呆地坐在黑沙總站,眼睛似沒有焦點地定在某個方向……

我回想此事,她在回家途中失戀了,是的,我承認我有份開玩笑似的咀咒她,可我竟然可以就這樣輕易地愛上一個人?不是吧,這怎麼可能……但我確實又愛了,而且還跟她表示了,而她卻只是開開玩笑?呵呵……是的,她在回家途中遇見了我,而我從家而來,兩個方向剛好相反,一南一北,相遇是錯誤的……「我家住在這裏的……」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中重複,我們根本不是同一個站的人,根本就沒有和我同一個站下車的人……你說這世界上會有人在聖誕夜獨自出來黑沙看星星,吹海風?呵呵……是的,我們不是同站人,她是個愛開玩笑的人,而我則是個開不起玩笑的傻瓜,傻到不能再傻了……

「25」,我呆呆地看著前方,兩個字忽然清晰起來,「25」……這是25號車,從關閘到黑沙循環線,在25號,聖誕節晚上,送我來黑沙,然後跟我開了個玩笑,「25」……「25」,媽的,還真「25」!

「轟」地一聲,這車又開走了,我剛從這車下來,我的故事還沒來得及從車上拿下,他又要趕著去載別人的故事了,其他聖誕節的故事,其他聖誕節晚上的故事……

忽然旁邊一位小姐的手機響了起來……

誰又能善心親一親我
由唇上來驗證我幸福過
頭上那飄雪 想要棲息我肩膊上
到最後也別去麼

 

聽到這裏,我又繼續回到自己那無焦點可言的焦點之中。

呵呵。

 

Merry Christmas!(鏏而)

告別了金光大道的繁華,黑夜才有機會盡顯自己的胸懷,而星星也因而露出了鋒芒,為不停向後飛跑的樹影抹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此時,巴士也只剩下零星幾個人,其中最耀眼的仍是那雙欲距還迎的少男少女:正當男孩陶醉在女孩的濃情蜜意之時,女孩和男孩交頭接耳數句,卻忽地拋下一句「拜拜」下車了,遺下失落的男孩在車尾的角落掉眼淚。這場面是熟悉的吧,那一次,你生氣走了,我何嘗不是一個人在暗角中掉淚呢。

「喂!先生,下車了……」空氣中傳來司機的呼叫聲,也喚醒了正在沉思的我。我踏下台階,往前走了不遠,已經見到推著單車迎面而來的熟悉的面孔。

「大衛,好久不見了,你除了身材健碩了,樣子一點不變。」我說。

「樹同學,你好像變了,變得越來越漂亮了呀!」大衛顯出和以往不一樣的開朗活潑,以前,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呆小子。

「你……不是說駕車來的嗎?你泊在威尼斯人的車子就是這輛單車?」

「是呀!不好嗎?」

「單車也要入停車場?」

「單車不用放停車場的。我的私家車泊在前面的停車位,這單車是租來的?」「你很喜歡騎單車嗎?」我好奇。

「不是!你很喜歡,不是嗎?」大衛不好意思地說。

「是的!我一直很想學單車,你怎麼知道?」

「你在作文中寫的,還有,你喜歡去行山、盪鞦韆和玩過山車,因為要在高處尋找起飛的感覺……你真是好奇異的。」大衛說著哈哈大笑。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我的事情?是偉文告訴你的?你看過他寫給我的情書?你們這兩兄弟真是無所不談呀!」我沒好氣地笑他。

大衛眼中閃過一絲奇異之色,但很快就回復了平靜。

「來吧!我們起程吧。飛去龍爪角看星星!」

我點點頭,準備往單車的後坐,但大衛攔住了我。

「想自己控制飛的速度嗎?」

「想!」我點點頭,「但我還未學會踏單車呢!」

「不怕的!努力踩吧,只要眼望前方就行。去吧!」

大衛在後面扶著我,用腳把單車向前一推。我整個人就平衡了,然後車就一步一步的向前,像在空氣中起飛的樣子,我樂透了,仿佛忘了,其實有一個人在背後默默地幫我學習平衡。車子逆風而行,然而,我卻不覺得冷。車子不停向前,仿佛努力地撥走街燈的光,走進黑夜的胸膛,而星星則越發光亮起來。

「為什麼聖誕夜要來看星星,而不去參加派對?」大衛忽然問我。

「燈光太亮,星星太寂寞!那年,我和偉文一起在聖誕節看過星星。」

「哦!那小子也忽然文藝起來呢!哈哈!」

「忽然文藝?」我在心裏默念數遍。是的,你好像真的不怎麼喜歡看文藝作品的,連看電影也比較喜歡喜鬧劇,所以你不喜歡我多愁善感,而且,你好像從未說過,那些情書是你寫的……

「星星那裡寂寞?它們一直是站在那裡的嘛!能照亮想看星的人,生活就夠充實了,對不對!」

也對!我默默地點頭,心頭一下子像被星光照亮了。腦中響起了你2009年12月25日在我耳邊低唱的歌聲:

Merry,Merry Christmas

Lonely,Lonely Christmas

人浪中想真心告白  但你只想聽聽笑話

Lonely,Lonely Christmas

Merry,Merry Christmas

明日燈飾必須拆下 換到歡呼聲不過

一剎

 

2015年12月25日,我回來了。黃偉文,我想告訴你:

「Merry Christmas!星星的聖誕不寂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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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我和老師的第一個作品

       作為一位老師,我有一種職業病,那就是喜歡鼓勵學生創作.原創小說是個很愉快的練筆場,在裏邊不需要談成就,也不需要講報酬,一群很純粹的,熱愛文學和創作的年輕人就在當中書寫自己喜歡的故事,有見及此,我常鼓勵身邊的年輕文友動筆,基於年紀大,輩份高,被邀約的新朋友都會客氣地推辭,又或是欣然接受,就只有一個叫」圭人」的文友竟然有天大的膽子來挑戰我」你寫我才寫」,於是由邀約他寫,變成了」you write I write」,最後我們決定合寫,寫什麼好呢?我說自己最近想寫個有關」巴士」的故事,不如以聖誕夜為背景動筆吧,圭人一口答應了,於是,開始了我們的合作之旅,

      我是喜歡和別人合寫作品的,因為那是彼此思想和寫作風格溝通磨合的過程,這是我第二次和文友合寫的作品,第一次是兩年前和紫菱合寫的」棉花糖」,我和紫菱是寫作興趣和風格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他擅長寫大情節,而我喜歡寫小片段,創作過程中,我基本上是跟著紫菱跑的,雖然如此,因為角色簡單,我們基本沒有什麼爭論點的,圭人卻相反,他和我有很多相同的愛好,我們同樣喜歡寫小片段和小感覺,卻總是各自為一些小觀點爭論著,單是故事角色是否要有交點,也爭了兩天,最後感恩圭人為我讓了一大步,完成了我對故事最初的期望—希望呈現巴士上人與人的心理交戰和不同的故事。

       最後,再次感謝圭人的交流和指導.經此合作,我不敢再叫他小朋友了,因為他思想竟然比我成熟,而且書法造詣極高,我不恥求教,已於早前拜師學藝,僅以本文成為我們師徒的第一個作品,期望生命的交融,成為彼此藝術創作的動力.因為知音人的相互打氣,我們的創作不會寂寞,也因為有這個合作,我的聖誕不寂寞,希望讀者們也一樣:Merry Christmas!

追憶澳大……

Film Title:  Le Château Ambulant.

 小小說:遺留在山上的……

倩如:我在山上呢!

浩文:我也是!

十年過去了,我的心依然留在山上,倩如也是嗎?站在沒有山的新校區,我茫然……

那 些年,我在澳門大學讀教育學院中文系,學校在氹仔的小山頭上;而倩如則就讀於依山而建的香港中文大學,主修傳播系,我們是在一次辯論交流賽中認識的。倩如 是校花、會考狀員、最佳辯論員……而我只是隊中的小嘍囉。沒有人覺得我們是匹配的,包括我自己,但倩如卻不覺得。“女追男,隔重紗”,本來,給我豹子的 膽,我也不敢追求她,但她竟然主動追求我,於是我就中獎了。

雖然,我們不常聚頭,但每天黃昏,都約在網上見面──我在我的山上,她 在她的山上。在王寬誠樓的課室往外看,是一片金黃色的海,然而比起中大的藍天,卻顯得渺小。倩如很為自己的學校而驕傲,每次去中大,她總為我挑選面向“百 萬大道”的賓館,並告訴我,一代代的才俊都在這廣場上為正義發聲,那是中大人的核心價值。倩如來澳,我也帶她住“澳大酒店”(山下的“新世紀酒店”,現易 名為北京王府大飯店)。我們從山下一直爬到九龍壁,我最愛吹牛:“這條‘長命斜坡’就是澳大人的核心價值,比喻攀上學府的艱辛;破舊的Block I是教 育學院的核心價值,因為學費最便宜、學院與校友也最窮……”但其實,我不知何謂核心價值,如果硬要挑個令我驕傲的地方,就只有我們辯論隊位於 Block II的小房間吧。雖然一樣的破舊,但不是每一個社團都有房間的,而且這小小的天地,容着我們求知的無限熱情,還因此邂逅到倩如。

一 海之隔難不倒我們,讓我們分手的,竟然是思想上的距離。那一年,我們都畢業了,我找到不錯的教職,而她也進了香港最大的媒體當記者。“非典”疫情過後,百 業衰落,教師的待遇相對好了;倩如的工作卻不太安穩,為着報道抗爭事件的小堅持,她被公司辭退了,我心裡倒高興,想趁機說服她嫁到澳門。那一天,我買好戒 指,準備在九龍壁前求婚,我以一貫平實的開場白:“倩如,我們長大了,是時候要安定下來,你來澳門好嗎?那就不必管香港的事了!”倩如難以置信地瞪着我 說:“你說甚麼?”我一下子猜不透她的想法,又重複了一次,她悲愴地說:“分手吧!我們大家都不是對方所期待的人……”倩如走了,沉重的身影消失在寫滿霓 虹的長階上。

九龍壁還在嗎?教育學院會破落嗎?辯論隊的小天地在哪呢?……走在看不到邊的新校區,我迷路了,第一次留戀小山頭的幸福;抬頭仰望那沒有中心的天空,像一座沒有頂峰的山,又像倩如迷戀的廣場。

 

散文:我所仰望的校園

  中大即將踏入五十二年,回望過去,中大人都作出了不少的選擇,不但改變了他們自身,更改變了香港……中大最令人引以為傲的,不只是學術成就,是人文精神的實踐……我們,就在這樣的氣氛和歷史下成長。

    【《我們避無可避,亦退無可退》,張秀賢,香港中文大學開學禮上的發言稿,二○一四年九月一日】

親愛的母校搬家了,回首四年學士、四年碩士的生涯,縱然談不上刻骨銘心,還是充滿回憶。

忘 不了開學當天,我獨個兒撐着小傘爬上“長命斜”的艱辛,而最最最諷刺的是,同學告訴我“其實是可以乘電梯的!”——這就是我當時的狀態,糊裡糊塗、神不守 舍。辯論隊是我唯一曾發光的地方:怎麼忽然當起隊長?怎麼經常得最佳辯員?同班同學都不敢相信,我自己也是,但我還是有光輝過的,縱然辯論內外,我是完全 不一樣的兩個人。

……坦白說,澳門大學不是我夢想的校園,教育學院也不是我最初想進的學系,如果不是因為父母在移民前聲明:只要不 去內地(我讀紅底學校,不去內地等於只能留澳)、不入傳媒、不談政治,做甚麼都可以。於是我放棄了夢想的傳意系,孤注一擲投考教育學院。那時候,教育學院 是唯一只收“一成學費”的院校,很多人以為我們入讀是“貪平”,而教育學院的辦公室當年也是全校最破落的。每次想到此,我未免失落,特別是,有機會去香港 中文大學作辯論交流,感受別人校園文化的時候。

時至今日,我媽仍不喜歡我寫文章、談政治。其實她不明白,在怎樣的教育環境下,必然長成怎樣的一種人格。如果要追究,應該從她培養我的方式開始吧。假如成長可以重寫,不知她是否想把我培養成書不沾手、頭腦簡單的樣式?

怎 樣的環境,造就怎樣的人格。和很多校友不同,我為學校終於有條件建宿式書院而驕傲,情況如同我知道,教育學院今天只會收填報第一志願學生時的吐氣揚眉。但 是表面的光輝不會永恆,要成就一所值得仰望的高等學府,更重要的是擁有自由的空氣和高尚的追求。地域和名稱不可能制約人的發展,只要我們有堅持向善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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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坑丟了“尾”

3-2(309)

在很久很久以前,澳門東望洋山與大炮台山之間的小谷地末端,有一個地勢較低的地方。每逢下雨天,雨水就從兩邊山坡流下,讓小窪地變成了一個游泳池,小動物們最喜歡來這裡嬉水。

有一天,小狗聰聰和明明也撐着小傘去湊熱鬧。小水坑裡的動物很多,你擠着我,我擠着你,一不小心,在水裡團團轉的小青蛙竟碰上聰聰的頭。

“哎!你幹嘛不看人呀你?”聰聰不滿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失魂的小青蛙忙道歉,但一轉身,竟然又碰到明明的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青蛙繼續道歉。

“沒事!你是身體不適吧?需要幫忙嗎?”明明關切地問。

“沒事!沒事!”小青蛙一轉身就消失了。聰聰和明明則繼續在水中遊玩:和壁虎兄弟玩水球,和烏龜叔叔玩捉迷藏,和金魚小妹玩跳高……好不高興。聰聰、明明一直到天黑才回家。

第二天,聰聰又去找明明,想約他去小水坑游泳。

“明明,我們去游泳啦!”聰聰在門口大喊。

“不啦,今天天氣好熱,不如我們一起留在家看書。你看!這本《科學大世界》可厲害啦!”

“不看!書有甚麼好看的?我們還是去游泳吧!”

“但是,今天太陽那麼猛,水都被蒸乾了吧!怎麼游泳呢?”明明解釋道。

“太陽猛不是正好游泳嗎?你不想去就算了,別亂說一通!”聰聰生氣地離開,決定自己一個人去游泳。怎知到了水坑,水果然都蒸乾了,留下一片濕濕的泥巴。

“水坑上哪了?為甚麼不見了呢?”聰聰失望地在泥巴上打滾,突然身體碰着一條軟軟的黑色物體,看樣子,好像是一條尾巴呢。

“水坑走了,忘了帶尾巴?”聰聰自言自語,碰巧被剛飛過的小麻雀聽到。

“水坑怎會有尾?你沒讀書的吧。傻瓜!傻瓜!”小麻雀一股勁地嘲笑聰聰。

聰聰不明白小麻雀說甚麼,不過對方提到讀書,就想起愛讀書的明明。

於是,聰聰便跑去請教明明:“看!水坑不見了,留下了尾巴,我們怎樣還給他好呢?”

“哎呀!水坑怎會有尾巴呢,一定是小動物們留下的!”

“小動物留下尾巴?”說着,聰聰轉頭看着自己的尾巴,幸好還在呢。

“這不是我們的尾巴,因為小狗的尾巴是有毛的,而這尾巴卻沒有毛,對不!”聰聰自滿地說。

“對!但哪是誰的尾巴呢?讓我看看!”明明拿起尾巴細心地觀察,然後在書架上拿出一本百科全書翻閱,仔細地分析着“金魚不會斷尾巴,壁虎的尾巴有條紋,烏龜的尾巴比較短……都不對!”

“啊!那天青蛙神色挺古怪,團團轉好像在找甚麼似的,會否是他丟了尾巴?”聰聰突然想起。

“不會吧,青蛙沒有尾巴的!”明明覺得疑惑。

“不如先看書吧!”這回輪到聰聰想看書了。

“蝌蚪,古時寫作科斗,是兩棲動物——蛙的幼體,當蝌蚪成熟了,它們開始脫變,漸漸長出四肢……”

終於真相大白了!原來蝌蚪脫變成青蛙的過程中,的確會掉尾巴。想起小青蛙當日慌慌張張的樣子,一定是在找自己的尾巴了。於是,聰聰、明明一起翻閱動物地址名冊,找到了小青蛙。

“謝謝你們兩位把我的尾巴送回來!當天我的尾巴突然斷了,並被水沖走,我非常慌張。不過,後來同伴告訴我,脫尾巴是變成青蛙的必經之路,就不再害怕了!你們兩個連青蛙的成長規律都知道,真了不起呀!”

“都是明明厲害,告訴我水坑沒有尾!”聰聰稱讚道。

“是聰聰厲害!他會觀察身邊的事物,並堅持去找答案。”明明謙虛地說。

經過“水坑丟失尾巴”的事,聰聰、明明終於明白堅持閱讀、觀察和思考要結合的重要性。

而故事中的小水坑,那個在澳門東望洋山與大炮台山之間的小谷地末端,經過城市的發展和變遷,變成我們常到的市區——水坑尾。小朋友們,要記住“水坑尾”的故事呀!

作品刋於澳門日報」伴我成長」

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14-06/26/content_913793.htm

中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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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背景:

生於基層之家的志勤是家族中九代單傳,因為望子成龍,家人不惜一切讓他入讀名校,可惜他不是讀書的材料,未能在校完成高中課程。他在其他中學順利畢業,並投身高薪的莊荷行列,業餘還修讀了博彩相關學位。雖然志勤為人勤奮上進,有感身份在社會上未被尊重,他期望兒子“有為”可以代他完成心願──在名校畢業,在社會上有所作為,受人尊敬。可是,入讀名校之機會率非常渺茫,他走上了父母當年期待中獎的歷程。故事開始於2012年,一個冬日的早晨……

 

主要人物:

志勤:故事主角。生於基層之家的九代單傳,中學畢業後任職賭場莊荷,曾於業餘修讀有關博彩學位課程。因為過去未能在名校畢業而耿耿於懷,期望兒子有為代他完成未了的願望。

 

卓民:志勤在名校時的好朋友。在學時成績名列前茅,畢業後入讀名牌大學,畢業後回母校任教。

 

小燕:志勤妻。和丈夫一樣,中學畢業後任職賭場莊荷,對丈夫之執著存質疑,但支持。

 

麗姐:志勤媽媽,基層婦人,善良有愛心。

 

有為:志勤的兒子。三歲半,是個聰明乖巧的小男孩。

 

 

 

 

 

 

 

 

 

 

 

 

第一場

時間:凌晨四點

地點:某賭場內

人物:志勤、賭客A和B、JOHN、CANDY

 

燈亮,賭枱上,志勤執行莊荷工作,內地賭客A和B輸錢中,心情極為不悅。

 

賭客A:(講普通話)他媽的狗小子,買大開小,買小開大!(惡狠狠地望著志勤)

 

賭客B:(講普通話)這邊運氣壞,要不要去那邊再玩!

 

賭客A:(講普通話)去他媽個屁,今天我不把狗小子的錢贏回來,不姓王!(說著在賭枱上拋下1萬籌碼買大)

 

志勤:請下注……(目光無神,用毫無感情的、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出)

 

賭桌計時器響起鐘聲,表示閉盤時間將至……志勤雙手交叉,示意停止下注

 

賭客A、B(講普通話)大、大、大……狗小子!開!開個大!

 

志勤:(無奈地)2、3、5,10點,小!(賭枱顯示小的位置燈亮,志勤吸一口氣,露出沒趣表情)

 

賭客A:(講普通話)操你娘的!狗小子,你笑什麼笑?!(把手上的籌碼擲向志勤)

 

志勤拾起,目無表情地放回賭桌,並把籌碼推向賭客A

 

賭客A:(講普通話)我問你笑什麼笑?說!笑什麼?他媽的狗小子,老子輸了,你還笑!

 

JOHN:先生,我是這裡的經理,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誠懇地)

 

賭客A:(講普通話)經理!來得好!我輸錢了,他竟然笑,啍!狗養的!

 

JOHN:(講普通話)哦!這樣!……我想他不敢的。(望著志勤說)大家只是一場誤會,是不是!

 

志勤:係!(點頭無奈地)

 

賭客B:(講普通話)算了!算了!只是一場誤會!(表示認同)

 

JOHN:(講普通話)先生大人有大量,我請你飲杯啤酒下下火!(轉身召喚遠方的女侍應,用廣東話說)CANDY,攞杯啤酒比呢位先生!

 

賭客A:(講普通話)我大人有大量,不跟這種小人計較。狗養的!嘴巴注意點!

 

賭客B:(講普通話)已經開三局小了,不如我們轉買小吧!

 

賭客A:(講普通話)說你笨就笨,沒可能連開四局小的,已經第三局了,下局準是大!

 

賭客B:(講普通話)已經輸掉十萬了,要不停一局觀察一下!

 

賭客A:(講普通話)也好!就停一局!

 

志勤:請下注!

 

賭桌計時器響起鐘聲,表示閉盤時間將至……志勤雙手交叉,示意停止下注

 

志勤:6、6、5,17點,大!(賭枱顯示大的位置燈亮,志勤心裏暗笑,怕被發現,連忙低頭不語)

 

賭客A:(講普通話)唉!他媽的!都說大的,就是沒買,都是你!

 

賭客B:是我!是我!下局依你的!

 

志勤:請下注!

 

賭桌計時器響起鐘聲,表示閉盤時間將至……志勤雙手交叉,示意停止下注

 

賭客A:這個……這個,大?小?……是大,剛才都三局小的!(先1萬買大)不!做個保險,買個點數8,把他媽的全贏回來(又拋出5千買點數8)

 

賭桌計時器響起鐘聲,表示閉盤時間將至……志勤雙手交叉,示意停止下注

 

志勤:2、2、2, (賭枱顯示圍骰的位置燈亮,仰制著心裏的激動地說) 圍骰!

 

賭客A和B驚訝地站起,剛巧CANDY拿著啤酒過來,賭客A身體大幅度的搖擺碰翻了啤酒杯,啤酒灑了一身……

 

CANDY:(講普通話)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賭徒A:(講普通話)他媽的!你們一伙的,是不是?今天輪流害我輸錢,還用啤酒潑我!賤貨!(他惡狠狠地扯著CANDY不放)

 

JOHN:唉!仲咩咁唔小心呀!

 

賭徒A:(講普通話)狗養的!我要投訴!我要投訴這男的,我要投訴這女的,我要投訴這賭場……

 

志勤:(講普通話)是你先起來碰著CANDY的!(站起來)

 

賭徒A:(講普通話)你這臭屁蟲還說我……(目露凶光地盯著志勤)

 

志勤:(講普通話)我不是說你,我只是講道理,這根本就是意外……你……你不是說大人有大量嗎?

 

JOHN:一人少句啦!(示意志勤收口),你地、你地……落場啦!走啦!CANDY你唔啱,道個歉!

 

CANDY:(講普通話)對不起!對不起!

 

JOHN:(講普通話)先生,不好意思!請您到樓上貴賓室換件衣服,稍後找人幫你洗衣!

 

賭徒B:(挺身而出),那這局怎辦?不算數吧!

 

志勤不敢作聲,望著JOHN。

 

JOHN:(有點為難) (講普通話)唉!對!對!不算數!(用廣東話示意志勤和CANDY離開)你地下更先!

 

賭徒A:(叫住志勤) (講普通話)你!男的給我站住!告訴你,別來教訓你的客人!你他媽的有什麼資格去教訓人?有文化都不做這種鬼屁的事情,有種當老師去!

 

志勤低頭不語

 

JOHN:(講普通話)對!對!當老師的才愛教訓人嘛,大家少說幾句!他們下班了!我們去貴實廳(示意大家快離開)

 

各人散去(燈光轉暗)

 

第二場

時間:清晨

地點:某賭場員工休息室

人物:志勤、馬王、CANDY和JOHN

 

燈亮,差半小時才下更,休息室非常冷清,只有已下班的馬王在一角讀 “馬經”,志勤和CANDY入。

 

CANDY:累你被人鬧,真係唔好意思啦!

 

志勤:冇事!佢輸錢睇我唔順眼啫,大家都慣晒,算啦!食得咸魚抵得喝,份人工包埋啦!

 

CANDY:我知!所以我點都會向佢賠罪!

 

馬王:賠罪!人家輸左錢不爽,自然要搵個人來 “陪”,受人錢財,替人消災,唔使勞氣!等下我哋都去搵香港馬會“賠錢”!

 

CANDY:唔好 “老吹”啦!跟你投過幾次,冇次贏既!

 

志勤: “以小博大”嘛,哈哈!

 

馬王:志勤真有眼光!(拿出馬票興高采烈地宣布)各位叔伯兄弟,我中左──三千大元!三千元足以 “有仇報仇”,返工就比“大陸佬”問候,等陣放工搵個 “大陸妹”賠下罪!志鵬,要不要預你一份?(談得眉飛色舞)

 

志勤:唔使啦!我有仔萬事足,今晚開彩 “六合彩”,中左七千幾萬,就可以買番幾個間屋比個仔,仲埋佢去外國讀書!

 

JOHN從後入

 

JOHN:天光啦,各位!發夢冇咁早!

 

CANDY:個客點呀?

 

JOHN:有房休息、有人請食早餐、洗埋衫……著數攞盡啦,仲想點?係啦,志勤,你過來簽番張單,證實個賭局作廢!

 

志勤:上頭會唔會唔鍾意?

 

JOHN:咁就梗係唔鍾意啦!好心你就忍下口啦!講咩道理呢?你估你教書咩?

 

志勤:我講事實啫,係佢唔小心在先……

 

JOHN:講咩事實啫?事實就係 “賭客永遠是對的!”,人家比錢你使嘛!

 

馬王:JOHN哥!算啦,勤少係有為青年,人家讀過名校架……雖然畢業唔到業,但始終比較有氣質……點似我地……

 

志勤:講左去邊呀?……有錢好叻咩?你睇下個D賭客,咪又係財來財去;再睇下個D富二代,唔係攪女人就係用車撞死人……

 

JOHN:我唔係話你無理,你點止有理,你仲有學歷呀!你有公開大學學位呀!要升易過中六合彩好多,點解每次升都抽唔到你?咪就係你唔得醒目囉!

 

CANDY:好啦!好啦!過左去就算啦!快收工啦,返屋企訓番覺好過!

 

各同事散去(下台,燈光轉暗,台燈照著志勤一個人)志勤若有所失地發呆,不久,從錢包掏出兒子 “有為”的大頭照,精神一振,昂首闊步離開。

 

第三場

時間:早晨

地點:教育中心

人物:志勤、有為、Miss Wong、小明和曉彤

 

燈亮,Miss Wong在觀看小朋友們遊戲

 

小明:我想玩木馬!(看著有為在玩木馬)

 

有為:我未玩完!(說罷,沒有理會小明)

 

Miss Wong:小朋友,大家停一停!(眾同學都停下來望著她,她繼續說)各位小朋友,你地去面試既時候,除左要回答老師既問題,如:你係男仔定係女仔呀?邊個係蘋果?橙同桔,邊個大D?……係課室外面,老師仲會觀察下你哋遊戲既時候乖唔乖?有冇禮貌?好啦!各位同學,老師請有為同小明做個示範。

 

Miss Wong:小明,你來!你剛才唔係好有禮貌,你應該講咩呀?

 

小明:(呆滯地)我想玩木馬!

 

Miss Wong:仲差少少,我之前教過大家既,邊個記得?

 

曉彤:我記得!佢應該話“唔好意思,我可唔可以玩木馬?”

 

Miss Wong:唔!曉彤真係好叻囡!我又想問下有為,你見到有小朋友想玩,應該點做呀?

 

有為:(無奈地)老師話,要讓比小朋友玩先,要分享!……但我啱啱先玩,仲未玩完……

 

Miss Wong:唔緊要,面試完離開學校,叫爸爸媽媽帶你去玩過,知道嘛!

 

有為:知道!但我鍾意中心呢個木馬,公園個D唔可以行,中心呢個可以向前行……

 

Miss Wong:(聽了有點驚訝)哦,原來係咁,如果去考試乖,老師比你返來再玩!(忍著笑)好啦!今日放學啦!記住要自己著鞋,唔好叫爸爸媽媽幫手,如果唔係,會扣分架!

 

小朋友:(一起答)好!

 

志勤按鈴,Miss chan門開……

 

Miss chan:王生,早晨!有為,你爸爸來左!(她轉身叫有為)

 

有為:爸爸!(興奮地跑出來)

 

志勤:(蹲下去,撫著兒子的頭)為為,有冇乖呀,叻唔叻呀?下星期就去 “育才中學”考試啦,要醒D!

 

有為:(不明所以地點頭)知道!我叫 “王有為”,今年四歲!

 

志勤:(急不及待地)下星期就考試啦,Miss認為有為情況如何?

 

Miss chan:有為好聰明,自己同埋家人既名、幾歲、咩顏色、講故事等都識晒啦,而且佢十月出世,比正常小朋友大半歲,應該十拿九穩既!不過,呢幾年出生率高,育才係名校,對小朋友同家長要求一樣高,父母都要面試,你地都要準備下啦,我地有專門為家長而設既課程……(滔滔不絕地)

 

志勤:哦……哦……,我本人係校友(說的時候有光榮感),我對學校好了解!

 

Miss chan:(很高興的樣子)哦,咁太好啦!校友會加分,如果搵到學校老師做介紹人,機會率更高!

 

志勤:(誠懇地點頭)我明白!多謝Miss!

 

有為:爸爸,你地講咩好高呀?

 

志勤:哦!Miss話,你咁叻,中獎機會好高!

 

燈暗下,志勤離開中心大門,繞了一圈,到達台的另一端,站在巴士站前。射燈亮起,投住志勤,他拿出電話不停按動,若有所思地欲接又止(想起幾年前為著小事在球場不歡而散的場面),他搖搖頭,又把電話收回褲袋。

 

第四場

時間:晚上

地點:球場

人物:志勤、卓民、偉文

 

燈不亮,背後響起 “那些年”的音樂,夾著一群人說話的聲音(十多年前的回憶聲帶: (比賽場上)1、2、3  初三甲加油!志勤接波,yeah!……(放學鐘聲響起後)志勤,我地要練波啦!下星期比賽啦!我遲D先教你做代數……(考試前)志勤,要加油呀!我地一定要一齊升班!……(志勤離校時,卓民哀傷地說)志勤,無論去到邊,我們地都係好兄弟……

 

燈亮,此場為回憶片段,三人相約在球場打球……偉文把球傳給卓民,卓民踏步投籃,球在框邊徘徊良久不入,偉文再上籃,球仍不入,反彈至三分線外,志勤剛好接上,他在三分線外投球,一投即中……

 

卓民:好球!志勤不愧係我地既最佳射手,多年來身手不變,我哋就唔得啦,老啦!

 

志勤:投球準有咩用?讀書唔好!

 

卓民:唔係咁計既,拿!你早做野幾年,依家有車有樓,又就快結婚添,幾令人羨慕呀!

 

偉文:咪係!讀書好有咩用呀?得個做字!我地做社工既,工作又辛苦,福利又差;卓民讀名牌大學,去教書都唔好得幾多啦!

 

卓民:係架!我有個學生畢業後去賭場做莊荷,薪酬同我相差無幾,人生好似抽獎咁,無公平可言!

志勤:(臉色一沉)我地做莊荷,好受氣架,點似你地咁受尊敬!

 

卓民:唉!尊咩敬呀?尊敬值幾多錢?學生越來越難教!(非常無奈)

 

偉文:(點頭認同)咪係!好多教師都轉行做莊荷啦,知道係咁,好似志勤你咁,唔讀大學好過!讀到嘔都係得個桔,算啦,世事無公平既!

 

志勤:(有點不甘)唔公平?我地高付出高回報啫!以前,我地一齊溫習,我被學校勸退,卓民攞獎學金,又叫公平咩?你讀麻省理工好叻咩?我都報左澳門理工……你地咪睇死我,我都可以大學畢業架!

 

卓民:唔好嬲!大家隨便呻下啫!

 

偉文:邊個睇小你啫?唔好咁小器啦!

 

談起 “讀書唔成好無用”、 “做莊荷唔值人工高”,志勤覺得自尊受損,於是拋下籃球離開。

 

燈暗,空中響起用結他彈奏 “那些年”的音樂,還有回憶中媽媽既獨白:老師,比勤仔一個機會啦,佢好乖仔架……我地文化唔高,都希望個仔好,老師,我求下你……勤仔,求老師比你留低啦……

 

第五場

時間:凌晨三時

地點:家中

人物:志勤、小燕、麗姐

 

燈亮,志勤半夜下班回家……

 

志勤:麗姐!咁早呀?去夜蒲呀?

 

麗姐:買六合彩呀,今期七千幾萬呀!你唔知咩?

 

志勤:凌晨去買六合彩?你當我傻仔咩!

 

小燕:大家都咁 “早”呀?老公,我地係咪要準備起行去學校排隊攞幼稚園考試報名表?

 

志勤:你訓啦,我去咪得囉,你係屋企睇仔!

 

麗姐:哈!依家先去蚊訓啦!我同對面街三姑和六婆約好一齊去通宵排隊,我現在去接中更!

 

小燕:下?阿媽你又去攞表呀?

 

志勤:我地自己去咪得囉,使咩你老人家晨早來撲表?

 

麗姐:阿媽我年紀大,邊使訓咁多呀!學校派3000張表,派完就無架啦!指意你,邊拿到呀,好似上次托兒所咁……

 

志勤:我都話左,托兒所唔係無報,係抽唔中呀,你講極都唔明!

 

麗姐:係啦!係啦!明晒!你阿媽我運氣好呀,當年你入到育才,全靠我識得個客係校董咋,可惜呀,佢一早賣左咸鴨蛋啦!你當年入到育才,真係好似中六合彩咁巴閉,點知你又讀唔上……算啦,等福星阿媽出馬,幫你拿個頭彩!

 

志勤:係我唔爭氣,係我黑仔!係……

 

麗姐:唔會黑一世既,做人要醒少少,靠下關係、講下方法,邊個去攞表都一樣,最緊要攞到!你返工咁辛苦,訓覺啦,等我攞表返來,阿媽做事,你放心……(說罷,立刻關心外出)

 

志勤覺得抱歉,低頭無言……

 

小燕:你份人諗太多啦,以前既事過左去就算啦,奶奶話想親身出馬,你咪由得佢去囉!

 

志勤:我又係黑仔既……

 

小燕:係啦,有為去教育中心上課點啫?佢上一堂仲貴過我去做facial(面部美容療程)囉!

 

志勤:為為係係我地整個家族既榮辱,當然比你既臉面重要!

 

小燕:入唔到都無所謂啦,好似你以前咁,讀得咁辛苦,為咩呢?

 

志勤:點同啫,我父母小學畢業,物都唔識,自己唔識教、又唔識搵補習老師,我書讀多過佢地咁多……我比我父母強,我個仔一定都比我強!而且,未讀過點知讀唔上?他係我個仔,我一定要比最好既佢,要讀名校,將來 “浸咸水”(去外國留學),光宗耀祖!……(滔滔不絕)

 

小燕:(不想爭辯)係啦!你啱!你啱!少嘮叨!訓啦!我一陣仲要返工。

 

燈滅,兩人進睡,志勤輾轉難眠,最後至天明,爬起來走進客廳。

 

燈亮,志勤走進舞台另一邊,拿著電話,欲打又止,跑到鏡前練習……

 

志勤:卓民呀?係我,我係志勤呀!您……您最近好嗎?(覺得不妥,放棄)

 

志勤:卓民呀?我係志勤呀!好久沒見啦,上次呢……真係唔好意思…… (羞愧,放棄)

 

志勤:卓民!是志勤呀!我個仔想返母校讀書,可以幫忙嗎?……(神色古怪)怕咩呀?阿媽當年求老師咁羞家既事都做過啦,佢講得啱,做人要醒少少,靠下關係、講下方法,唔好死板要面子,最緊要係做到。為左為為,為左我既家族有機會吐氣揚眉,一定要賭贏呢局!

 

志勤:(拿著話筒,DO、DO、DO…)唔該……我想搵陳卓民老師!

 

接線生:請等等!

 

卓民:喂,邊位?

 

志勤:卓民,我……係志勤!有D事想搵你幫忙……我個仔……佢

 

卓民:哦!你想我幫手做你個仔既入學既推薦人呀!

 

志勤:係呀!你永遠係最聰明既!

 

卓民:哈哈,因為這排好多親友都搵我做呢件事!

 

志勤:真係麻煩晒你!(有點不好意思!)

 

卓民:都三十幾年朋友啦,咪講埋D客套話!

 

志勤:上次真係唔好意思!老實講呀,讀書真係最重要,如果可以揀,我想個仔似你讀得書,唔係好似我咁無本事……

 

卓民:志勤,幾十年朋友就唔好講呢D野啦!我當然幫你,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我地每個老師大大話話都推薦十幾人,可以考到既機率,同中六合彩差唔多咋,唔好太樂觀!

 

志勤:我知既,多謝晒你肯幫手!我一陣攞報名表比你!

 

志勤放下電話,馬上興奮地回房間告訴小燕。

 

志勤: 老婆,唔使發夢啦,中多左個號碼啦!得左啦!……

 

第五場

時間:早晨

地點:教育中心

人物:志勤、Miss Wong

 

燈亮,志勤按鈴,Miss Wong開門

 

Miss Wong:黃生,你咁早既?(有點驚奇)

 

志勤:我唔係送仔來,我係自己來既,你咪話有個課程專門比家長既,幾時上?

 

Miss Wong:已經上完啦,我上次咪提過你既,你當時話係校友,又無即時報名,我仲以為你唔想讀!

 

志勤:唔係,我想呀!梗係想啦!幾千人爭二百幾個位,好似中六合彩咁難,我自己都要爭氣D!

 

Miss Wong:咁呀!一係我比學校理念、歷史、活動等資料你返去讀下,然後幫你做個模擬面試啦!

 

志勤:太好啦!幾多錢?(表示感恩)

 

Miss Wong:(查閱電腦,找不到價目)個課程都完左啦……見你係我地長期客戶,今次免費啦,當多謝你一直咁支持,記住介紹多D朋友來幫襯呀!

 

志勤:呢層當然啦!

 

Miss Wong:拿!我地現在正式開始,我坐係個邊張枱(她走向另一邊的面試區)

 

志勤:好!(他跟著Miss Wong一起行進)

 

Miss Wong:唔得!你唔好跟住入來先,我叫為為家長既名,你先行入來!佢會從你行進觀察你有冇修養既!仲有,你要注意儀容,記住唔好著得太新潮、唔好染金頭髮,呢D家長一定OUT!

 

志勤:哦!好既!好既!

 

Miss Wong:王有為家長請進!

 

志勤:係!老師你好!(畢恭畢敬地)

 

Miss Wong:王先生你好!媽媽呢?

 

志勤:我老婆……唔係,我內子佢返工!

 

Miss Wong:下!小朋友面試咁大件事,仲返工?

 

志勤:咁……我叫佢請假啦!

 

Miss Wong:係!父母都去印象分高D!再來!王先生,志勤之前讀邊間托兒所架?

 

志勤:哦!佢無讀托兒所架,因為我地抽唔到入托名額!(有點無奈地)

 

Miss Wong:咁講會失分架!無入過托兒所既小朋友,一般無咁叻!

 

志勤:咁我抽唔到都冇法!

 

Miss Wong:你要同佢講 “我小朋友係返精靈教育中心小天才班既!”

 

志勤:又係!唔係佢邊有咁叻!(心裏暗喜,花了那麼多錢,終於有實質回報了)

 

Miss Wong:正確!(聽著很高興)再來,王先生,報名表中顯示,你係我地既校友!

 

志勤:(臉上有份驕傲)係呀!我對學校好了解架,校訓係 “禮義廉勤”,建校100週年……(被Miss Wong截停)

 

Miss Wong:明白了!王生你是那屆畢業的?

 

志勤:(面有難色),我……我沒有讀到畢業,因為……因為……我……

 

Miss Wong:(出口解圍)王先生,你說大約是那屆就好,如:1994年,沒有人會去查探出處既,輕鬆談談就好!

 

志勤:知道!(不能釋懷,深呼吸一下)

 

燈暗,繼續出現Miss Wong的發問 “如果你個仔講大話,你會點?”, “如果你個仔身上有傷痕,你會點做?”, “你地平時鍾意做D咩”?

 

第八場

時間:早上

地點:醫院和學校

人物:志勤、卓民

 

舞台分為兩部份,一邊為醫院,一邊為學校。藍色射燈在台上亮起,並作無定向發散……接著燈光加強,仿如打雷閃電,響起一小段命運交響樂。燈亮,醫院中,志勤焦急地打電話回公司……

 

志勤:JOHN,我個仔發燒入左院呀,我返唔到架啦!預先請假?唔係呀,我一早點知佢突然發燒呀?扣人工,好好好!扣就扣啦!(無奈地收線)

 

志勤:(跳入留言信箱)老婆,為為發燒呀,你快D來醫院!

 

醫生和護士進……

 

志勤:(焦急地和醫生說)醫生,我個仔聽日要去幼稚園面試,你要想辦法令佢聽日無事呀,當我求下您!

 

醫生:打左點滴,燒好快會退,不過細路仔大病初癒,唔太適合走動,都係唔去比較好!

 

志勤:唔係呀!……(失望無言)

 

醫生退下,志勤拿起電話打出。

 

右邊台燈亮,卓民在辦公桌前改作業,電話響起……

 

卓民:喂!邊個?

 

志勤:卓民,我係志勤,有為發燒入左院,可以改期面試嗎?我有醫生紙既,幫幫忙呀!

 

卓民:志勤,我都想幫你,但面試只係一日,唔改得架!

 

志勤:你幫幫忙呀!我個仔好聰明,教育中心既Miss Wong可以證明,佢D成績單各項都滿分……(焦急得好像停不下來)

 

卓民:你冷靜D!你冷靜D先!OK!無用架,其實所謂面試,只係碰碰運氣,三、四歲細路仔,可以考到咩啫?大家都不過係碰碰運氣。

 

志勤:考到架,梗係考到啦!為左呢個考試,我一家已經準備左兩年,我地無去旅行、沒買奢侈品,就係為左呢一日,呢注六合彩已經肯定會中六個字,就差在去買個步,就欠聽日咋,卓民,我求你幫下手,求你!

 

卓民:我唔係唔想幫你,但學校唔係我既!就算我係校長都無情講!其實入學試就好似中六合彩咁,中獎機會幾微。買六合彩唔中係正常架,係咪!而且名校既野, “入得到,未必好”,你自己都唔係未試過!

 

志勤:(控制不了自己)我個仔唔似我,叫 “只勤”──只係勤力,佢係”有為”,他一定可以有所作為,為王家爭氣!

 

卓民:(誠懇地)志勤,你雖然唔係讀書材料,你勝在”勤力”,你依家待遇同我唔差好多啫!你一樣係 “有所作為”既!唔好太傷心,你會嚇親個仔架!

 

志勤:(竭斯底里)唔係,唔一樣囉,你地講得啱,讀書叻係好D,讀名校係強D!──我地日捱夜捱,做左都冇人認同,買得起LV又點?買得起私家車又點?根本無人睇得起我地!我個仔唔可以好似我咁,佢應該好似你咁,讀名校,做老師,受人尊敬!卓民,我求下你,我求下你!(同時接連響起當年志勤媽媽的聲音)

 

媽媽:老師,求你比志勤一個機會,比我地王家一個機會!

 

志勤失聲痛哭,……燈滅。繼續以較小的聲量播放 “命運交響曲”。

 

第九場

時間:傍晚

地點:某賭場員工休息室

人物:志勤和同事們(高佬、馬王、小明、永強)

 

暗燈,六合彩攪珠、叫賣大小、百家樂等聲音相繼響起,投影幕打開,出現不同人的訪問片段。

 

A:我們教師薪酬同賭場莊荷分別唔大,我覺得極為諷刺同埋受侮辱!

 

B:我地比人X個時,邊有人同情呀!教書大晒呀!

 

C:個D係賭場做野既年輕人,以為薪酬高就好巴閉,仲學人駕靚車、買LV,睇佢地風光得幾耐!

 

D:唔做?唔做莊荷,做物Q呀?出面好多好工好有前途咩?自己賺錢買野唔得架?我打家劫舍咩?做高尚職業個D就可以風光呀?

 

E:我既志願係讀名校,做專業人士,莊荷?當然唔做啦,讀書唔成D人先會做莊荷架!

 

F:讀書叻大晒呀?冇左我地,澳門有十五年未費教育咩?大學生有文具津貼咩?你地年年有錢派咩?點解D讀書人可以咁無品?

 

 

志勤:(在夢中大叫)停!你地到底講夠未!(志勤伏在桌上,夢醒)

 

燈亮,在賭場員工休息室內,電視上播著六合彩攪珠節目,馬王興高彩烈地拿著手中的六合彩核對……

 

馬王:勤少,做咩發惡呀?我地對六合彩啫,嘈到你,唔好意思囉!

 

志勤:無事(沒精打彩地)

 

CANDY:勤少點會咁小器!馬王,你點搞架,一個都無中!

 

馬王:唉!碰下運氣啫,有幾多人真係會中六合彩?

 

志勤呆在一角,沒有反應……射燈照在他落寞的影像上,響起歌曲 “浪子心聲”:
命裡有時終須有
命裡無時莫強求
人比海裡沙毋用多牽掛
君可見漫天落霞
名利息間似霧化

燈在歌聲中慢慢暗下。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