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的本位

兒童文學的魅力在於呈現類形化的性格,這種扁平的角色設計在文學中或許被視為缺乏深度,但對於小朋友來說,這種單一的性格卻能夠引起共鳴。純文學往往排斥“巧言令色”,但在兒童文學中,適度的“花言巧語”卻能夠增添故事的趣味性,使孩子們樂於閱讀。(朱自強)

    童年本位論更進一步探討了創作背後的內在精神,即尋找自我內心的童年。優秀的作品應該能夠反映童心,激發人們的赤子之心。這種作品不僅不庸俗,更能夠引導孩子探索自身的情感和思維。(馮臻)

    【摘自:第一期兒童文學創作培訓班(作者現場筆錄),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二○二五年一月】

在當代兒童文學的創作中,所謂的“兒童本位”強調的是從孩子的視角出發,然而對於“兒童”的定義及其閱讀心情,在不同作家的眼中,有着不同的解讀:究竟孩子們是追求成人的美學標準,還是享受閱讀本身的樂趣?不同兒童觀和世界觀的作者,會有不同取向。

另一方面,從創作到進入市場的過程中,作家經常在不同的審美標準中遊走。純文學界別更重視作品的文字和情節,而教育工作者則更看重孩子的成長需求。這樣的矛盾讓許多作家陷入兩難:他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被所有人欣賞,但出版社卻往往根據年齡段對作品進行分類。作家希望忠於自己的創作理念,而讀者則期望讀到喜歡的內容。

在這樣的創作環境中,如何找到平衡點?著名兒童文學作家薛濤的回答,給了我新的啟發:不必強求平衡。時間和精力有限,而世界的需求無窮無盡,我們不妨忠於自己的創作初衷。這種忠誠於自我的態度,或許能夠讓我們在創作道路上走得更遠、更穩。

文章刊於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5-01/17/content_1807723.htm

寫出“藝術感覺”

特殊的感覺是進入文學殿堂的敲門磚,應多去探索他人不曾前往的地方,觀察別人無法看到的風景。(曹文軒)

    事故是大事,但不是故事;故事是小中見大,且需要豐富的細節描寫和充沛的情感變化。(張之路)

    【摘自:第一期兒童文學創作培訓班(作者現場筆錄),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二○二五年一月六日】

凡人皆有感覺,何謂“藝術的感覺”?曹文軒在課堂上做了生動的解讀。他指出,在完成一件令人厭惡的事情時,普通人可能只感到不爽,而具備藝術敏感度的人則能從中發掘豐富的體驗。除了完成事情的過程,還有面對厭惡的感受,這種敏感是一種天賦。另外,上天賦予的“藝術感覺”還包括苦難,因此,作家應感恩命運賦予的苦難,讓自己擁有更豐富的生命書寫能力。先天因素雖不可控,但後天的敏感度可以通過知識的積累來提升,例如對社會文化的興趣,以及對環境、動作、表情等細節的觀察能力。

張之路認為,講故事不外乎源於自身經歷或耳聞目睹。我們既可以重塑記憶,也可以開發想像。如果說,早上曹文軒的演說讓我們理解了“藝術的感覺”,那麼下午張之路則親身演繹了何謂“敏感”。他的演說充滿故事張力:描述自己的親身經歷,讓我們感受到“文學的承傳與感謝”;在論證“文學需要情懷”時,娓娓道來“買湯匙的故事”:店裡有七隻湯匙,明明自己只想買六隻,卻又擔心遺下那一隻會寂寞,明明不介意老闆不打折,卻因為老闆理解自己“不想讓那隻被遺下的湯匙太寂寞”而欣喜。張之路的演說筆記,雖然不如曹文軒的易記,因為他總是讓我們去感受,似乎不喜歡下結論,但一如他所說的故事技巧:“不給答案卻發人深省。”

文章刊於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5-01/10/content_1806257.htm

新年碎碎念

 你是陽光,你的世界充滿陽光;你是愛,你就生活在愛的氛圍裡;你是快樂,你就是在笑聲裡。

    【摘自:網絡文章】

早上,我一個人在二龍喉茶座的鳥語花香中寫作二○二五年第一篇專欄。生活雜念繁多,總覺得什麼都想寫,但又寫不出來,像我去做徵文比賽評判那種花多眼亂的感覺。在所有的寫作角色中,我最不喜歡做比賽評委,生怕自己的一個決定,影響了一個寫作苗子的未來。但我也感恩曾經做過徵文比賽評委,因為它讓我明白:那不過就只是一個陌生人走馬看花後的選擇罷了。

“明天就要上學了!”茶座中的媽媽對着女兒說,“我真不想上學,有人喜歡上學的嗎?”女兒的不滿像滔滔江水。“不喜歡也要上學的,媽媽難道又喜歡上班嗎?”媽媽有點不知所措。“所以,一起許願吧,我的新年願望就是你可以發達,然後你不用上班,我又不用上學!”我聽着笑了。生活怎麼可以無奈到這地步?記憶中,我媽媽總是說自己怎樣千方百計求學,所以我從小到大都認為“有機會上學真好”,面對疫情時期百業蕭條,我開始覺悟“能上班真好”。

聽說“讓新一代愛上生兒育女”是我們家庭教育工作者的職責,於是我努力思索:我是喜歡育兒的,育兒讓我重新審視生命,我開始理解父母,嘗試明白孩子,這樣來回往返,感覺生命就完整了。道理明明很簡單,但論證起來卻很困難——因為我的人生不是你的人生。

我坐在茶座中雜亂無章地思索,一下子找不到結論,一隻麻雀義無反顧地從我身邊飛過,不知牠眼中是否有我?而我卻從牠的自由飛翔中找到了答案:不是牠選擇看我,只是我選擇看牠!

文章刊於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5-01/03/content_1804887.htm

回歸廿五周年許願池

回歸祖國廿五周年前夕,來自澳門各行各業的人們面對新華社記者的鏡頭,表達美好祝福。

    【摘自:〈澳門回歸祖國廿五周年    表達美好祝福〉,記者:姚琪琳、朱煒,新華社,二○二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澳門回歸廿五周年了,作為一個作家,你有什麼願望?”站在名家雲集的“跨媒體文學大展”會場,感覺自己分外渺小:“同根同心同書新篇章”,我戰戰兢兢地寫着。“太抽象了!明確點!要看到真實結果的,例如:銀行業的朋友希望經濟騰飛!”寫作人也可以騰飛?想想自己近年進入大灣區出版,我於是寫下“澳門文學,走進灣區”。“這是進入內地出版的意思?”記者追問。“我覺得不單是進內地出版,澳門是灣區的一部分,進入灣區就是我們共同學習,創造屬於自己的文化……”探討過後,我又補充了“共創輝煌”。

“澳門文學,走進灣區,共創輝煌”,是我作為一個兒童文學作家在回歸許願池擲下個小光點。對我來說,所謂的輝煌並非驚天動地,而是能夠成為主人,建構屬於自己的文化認同。這時候我想起近年與廣東合作單位共事的情景:廣東省作協《少男少女雜誌》的編輯會協助我們一起制訂比賽規則和宣傳策略;廣東新世紀出版社的人員會和我一起研討新書的方向,協助我進入內地的童書巿場……是的!也許目前並沒有足夠的能量去輝煌,卻能夠慢慢形成屬於我們共同的文化。在大灣區小學生同題創作大賽中,小作者們都描述自己的美味回憶,當中有共同的嶺南美食文化,也有各地區的文化特色,融合在展覽中成了大灣區的文化盛宴。

記者着我拿着自己寫的願望牌,離開“跨媒體文學大展”現場,在旗海飄揚,充滿遊客和居民的大三巴、議事亭前地發散成一道光。

文章刊於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4-12/27/content_1803374.htm

雪中溫泉

三十至六十年前的降水及冰雪融化,經由地表裂隙開始漫長的地下滲透,經歷玄武岩熔濾、礦化,直到遇見岩體或阻水斷層,在高溫、高壓和岩石的擠壓下,沿着岩石孔洞裂隙運移上升,最後大部分以地表自湧泉的形式噴出,這便是長白山天然礦泉水的源頭。

    【摘自:〈長白山六十年前的雪,是什麼味道?〉,新浪財經,二○二一年四月十九日】

哈爾濱、阿布力、雪鄉、延吉、長白山……七天的走馬看花,映入眼簾的除了雪,還是雪。然而,這對沒有見過飄雪的南方小土豆來說,能夠看雪、嘗雪、滑雪,全身心在雪中滾一會兒,已是心滿意足。

“雪是什麼味道?”我在雪鄉張開口,伸出舌頭相迎,沒法大口大口地吃下,因為雪一觸及口腔就融化了,只留下淡淡的冰冷,一如景物給我若有若無的記憶。“你們現在喝的長白山泉水,是六十年前下的雪,打開水龍頭,就可以飲到山泉水。”我念念不忘導遊的這一番解說,每到一處都會認真細味長白山泉水的製品:細而不膩的溫泉蛋、淡而有味的礦泉水、入口回甘的啤酒……朋友還特地用溫泉水煮了咖啡,為冰冷的行程添上溫情。

清晨起床上車,由一個點到另一個點動輒也得五、六小時。東北不到下午五點就天黑了,加上途中吃喝、如廁等,感覺天天都在趕車路上。如此不自由的自由行,會有得着嗎?有的!直至旅程結束,我才發覺,此行最難忘的,不是景色,而是人情:那危急中仗義相助的熱情導遊、教我們精打細算的搓澡大媽、執着於行李擺放狀態的清潔大叔、回澳後還致電了解滿意度的旅遊局人員。當然少不了全程參與,送我們自家佳釀、帶我們飲免費薑茶、給我們親人般關照的司機大哥。他們都如長白山溫泉,帶着經年歷煉的地緣文化和民族熱血。

文章刊於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4-12/20/content_1801991.htm

瓊瑤的“翩然而去”

家庭醫學科主治醫師許書華認為,希望大眾或媒體不要過度渲染、美化“翩然的去了”這樣的描述,因為自殺遠不是瀟灑去了這麼簡單,並點出自殺和安樂死的差異。胸腔暨重症專科醫師黃軒也提醒,落實預立醫療照護諮商,才能安樂善好自己的死亡,而不是輕生。

    【摘自:〈輕生和安樂死不同!醫提醒:不要過度渲染美化“翩然的去了”〉,二○二四年十二月五日】

瓊瑤留下“翩然的去了”的遺言後輕生,被很多人形容為“堅強、勇敢”,甚至被提升到“善終權抗爭”的高度。在我看來,這都是被自編自導自演的行為藝術戲碼所誤導。雖然在面對丈夫死亡時,瓊瑤的確曾有過關於“善終權”的正面討論。

“翩然的去了”似乎傳達着一種優雅的解脫,卻掩蓋了自殺行為背後對“生老病死”的恐懼。“善終”的意義在於“善”,而非“終”。根據黃軒醫師的說法,預立醫療照護諮商是讓人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提前與諮商團隊、親屬等進行溝通,討論在遭遇重大意外或疾病時,是否維持生命治療、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等醫療選擇。

安樂死和自殺雖然都涉及“終”,但在意義、動機和法律上有顯著區別。安樂死是在醫療專業人士的協助下,為患者提供一種無痛的死亡方式;而自殺行為則是病人在情緒或心理困擾下所做出的自我毀滅行為。以瓊瑤的經濟狀況,她完全有能力尋求安樂死,為何選擇一種可能禍及鄰居的方式?這顯然與她的健康狀況未能達到安樂死的標準有關。更重要的是,安樂死的原意是出於對患病之苦的憐憫,而非張揚死亡之美。

在美學角度,文藝作品可以不談善惡,讀者可以在瓊瑤作品的主人公身上反省愛情至上的價值觀。願這回可引發大眾對生死議題的關注,而非讚美和仿效。

文章刊於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4-12/13/content_1800397.htm

詩人的足跡

黃文輝在《感受澳門》中寫作如信手拈來,深入淺出……當中更有不少“獵奇”情節,是很多生活在澳門多年的澳門人都未必了解的。

    【摘自:〈蓮花地暗藏文物建築“玄機”〉,余盈,《城與書》,二○二四年十二月】

“賈梅士真的來過澳門?眾說紛紜。多數人說他曾在此經商,也有權威人士舉證:賈梅士從沒來過澳門。”澳門筆會文學散步活動的導賞員兼澳門詩人黃文輝娓娓道來。其分析鉅細無遺,令人神往。即使賈梅士真的沒來過澳門,但其詩文遍地,雕塑和畫像隨處可見,在我看來,賈梅士的足跡像春風吹過大地,潤澤人心。

澳門就是如此奇妙的方寸之地,各地文化不着痕跡地存在着,例如土地廟,澳門的土地廟沒有驚天動地的架勢,像個平靜地守護着居民的長者,安分地分佈於各處。沙梨頭土地廟比較亮眼:位於街角一隅,依山而建,林蔭之下,巨石、古廟、香火杳杳……煙火中帶着世外桃源的脫俗。及後,我隨大隊在小街巷遊走,經歷數段樓梯,幾個轉角,果然就到了桃源般的白鴿巢公園。我們站在賈梅士銅像前思考他神遊的足跡,“有說:沒有大戶人家會愛上賈梅士這種外族人士的,而賈梅士也很難會愛上充滿魚腥味的蜑家妹。”黃文輝這一段輕描淡寫,卻給我腦海湧入無數想入非非的偶遇場景。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我覺得,如果“聖保祿學院天主之母教堂”的燒燬,可以遺留“大三巴牌坊”;如果“大三巴牌坊”那西式教堂的立面,可以寫下中文;如果墓地(基督教墳場)可以充滿生氣……這世上大概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一如多數澳門人,我主觀地相信賈梅士曾經來澳,並堅定地隨詩人的足跡遠行。

文章刊於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4-12/06/content_1798822.htm

弱德之美

二十世紀的世界風雲變幻,葉嘉瑩的前半生也少有安穩的時日,大半都在漂泊,少年喪母、中年失女,一生才華橫溢卻又命運多舛。很大程度上,是古典詩詞給予她生活下去的力量,度她超脫於塵世的苦難。

    【摘自:〈“我有弱德之美,但我不是弱者”〉,文章編輯:鄭周明,《文學報》官方澎湃號,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詩人、學者、文化傳承者、教育家、慈善家的葉嘉瑩在世百載,在不同的角色和身份都留下了永恆的瑰寶。給我最大啟發的,是她的“弱德之美”:如涓涓細流,流淌着對生活深刻的感悟,帶着一種淡雅的睿智。

在現實生活中,慕強的人不少,好像選擇“安樂死的網紅”,為留住“人生勝利組的光環”不惜一死,美其名曰“人生不在乎長短,活着必須美好”。但“弱德之美”則提醒我們生命缺失的可貴。葉嘉瑩雖然生於苦難,少有抱怨命運,堅稱活着美好。疫情期間身體抱恙,仍堅持寫作,我幸運地曾經和她有過電郵聯繫,當時她給我們的學術期刊發稿,及後無法聯繫到她老人家收稿費,致電其助手才得知“葉老師因病住院了”。葉嘉瑩的生命經歷,不單讓我們看到柔弱之美,更看到柔軟之強韌,而這正是“我有弱德之美,但我不是弱者”的最佳例證。

在葉老師的世界裡,柔弱並非一種缺陷,而是獨特的力量。“弱德之美”讓我學會以柔軟的姿態面對困難。在學業或工作中,不免遭遇挫折,承認不足有助自我完善;在家庭生活中,養育孩子的過程令人疲憊,適當的示弱讓我們能夠體貼他人,懂得包容和變通;在友情或愛情中,總會有衝突的時候,願意主動讓步,有助關係調和,人際圓融。葉嘉瑩以生命承傳的不單單是詩詞,更是精神。

文章刊於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4-11/29/content_179736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