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瓶子

一、無菌天堂的微塵

2354年,編號Sector-7的家居穹頂內,清晨是精確校準的藝術品。6點整,天花板鑲嵌的“陽光分配器”準時啟動,模擬出35°N春秋季上午9點的最佳光譜,均勻地鋪灑在房間每個角落。空氣淨化系統發出幾不可聞的低頻嗡鳴,恒溫22℃,濕度鎖定在舒適的45%。小希睜開眼,視線穿過透明的牆體,外面是永不凋零的“永恆春園”全息投影——繁花似錦,綠草如茵,一隻虛擬松鼠正以數科書般完美的抛物線,從一棵流光溢彩的虛擬橡樹枝頭,輕盈地躍向另一棵。它的每一根皮毛都被渲染得油光水滑,動作流暢得如同精密的鐘錶齒輪,眼神卻空洞得如同兩粒打磨過的黑曜石。

“早安,小希。今日室外穹頂環境指數:優。建議室內活動。早餐營養糊已備好,口味:經典燕麥莓果。”柔和的女聲在房間內響起,無處不在,是他們的AI生活助理——“安”。

小希赤腳踩在溫控地板上,感受著恒定不變的舒適,指尖無意地劃過懸浮在空中的歷史課作業投影。螢幕上正播放著一段來自300多年前的2025年的模糊影像:泥濘的街道,一群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尖叫著在灰白色的雪地裡打滾兒,雪花沾滿了他們的帽子和圍巾。鏡頭切換,一隻真實的松鼠,皮毛略顯淩亂,帶著野性的警惕,在一根真實的覆蓋著積雪和苔蘚的雜亂樹枝間倏地躥過,留下輕微的晃動和幾片落下的雪粉。小希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穿透了投影中那只松鼠的虛影。沒有觸感,沒有溫度,只有空氣調節系統送出的帶著淡淡臭氧味的微風。一絲難以名狀的、微小的失落感,像一粒宇宙塵埃,悄然落在她心底那片過於平整的湖面上,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那種影像中撲面而來的“不完美”——泥濘、寒冷、動物不可預測的野性——竟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一種對“混亂”生機的朦朧渴望。

“效率真低,”鄰居兼好友小洋的聲音從通信手環傳來,他也在看同樣的資料,“而且不衛生。看那雪,誰知道裡面混雜了什麼微生物。我們現在的‘自然’,安全、可控、美觀,這才是進步。”他的聲音裡帶著2354年標準公民的邏輯與篤定。

下午是他們的《失落紀元》時間。這款風靡全球的實景探險遊戲,號稱能百分百還原失落紀元的瑰麗奇觀。他們選擇的是“史前森林遺跡”副本。頭盔落下,神經介面接入,資料洪流瞬間構建出宏偉逼真的景象:數十米高的虛擬巨型蕨類植物遮天蔽日,葉片脈絡清晰可見,閃爍著翠綠的光澤;奇異的、色彩斑斕的虛擬昆蟲在空中飛舞,留下短暫的光軌;腳下,觸覺手套精准地模擬出腐殖質的“鬆軟”和“彈性”,每一步都伴隨著恰到好處的輕微下陷感。他們的任務是採集虛擬的“遠古蕨類孢子”。

“左前方10米,目標孢子群。”小洋的聲音通過遊戲內置通信傳來,冷靜而高效。他操控著遊戲角色,大步走向那團懸浮在巨大蕨葉下方的散發著柔和綠光的虛擬孢子雲。

 

二、瓶中的時空罅隙

小洋伸出手,虛擬手套的感測器將“觸碰”孢子的觸感反饋給他——一種微妙的帶著生命能量的輕微麻癢和彈性。他熟練地執行採集動作。就在他準備將虛擬孢子收入物品欄時,他的手為了調整角度,意外地向下移開了幾寸。

指尖穿透了設定好的虛擬腐殖質層。一種截然不同的、完全超出遊戲設定的觸感,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沿著神經介面輸入他的大腦皮層!冰冷!堅硬!粗糲!還帶著一種黏膩潮濕的泥土感。

“咦?”小洋發出短促而真實的驚疑聲。這感覺太突兀,太……真實了。他試著彎曲手指,指尖傳來真實的阻力。這不是資料流程模擬的幻象,下面埋著一個實體!好奇心壓過了驚訝。他放棄了虛擬粒子,雙手並用,用力摳挖著那片區域的“虛擬腐殖質”。數據構建的土壤影像在他的動作下像水波一樣蕩漾開,露出了下面更深層、更穩定的程式底層。他的指尖終於牢牢抓住了一個冰冷、沉甸甸、邊緣粗糙的東西。他屏住呼吸,猛地用力一拽!一個沾滿厚重濕泥、樣式笨拙古樸的玻璃瓶,被他硬生生從《失落紀元》流光溢彩的虛擬世界中“拔”了出來!瓶子沉甸甸的,瓶壁厚實,佈滿劃痕和歲月的污垢,與周圍由純粹光影和資料構成的完美環境格不入,像一個穿越時空而來的異類。“小希!看我挖到了什麼!”小洋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將瓶子在虛擬視野中舉起。

小希立刻靠了過來。虛擬手套小心翼翼地拂去瓶口一大塊凝結的泥污。瓶身是厚重的深綠色玻璃,透光性很差。就在抹去泥污的地方,一行模糊卻深刻的手刻字跡,頑強地顯露出來:“春天的瓶子。”字跡歪斜,帶著一種笨拙而執拗的力量感。瓶塞早已腐朽不堪,只剩下一點兒嵌在瓶口的朽木殘渣。小希的好奇心達到了頂點,她湊近瓶口,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她靠近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極具衝擊力的氣息,如同被禁錮了數百年的幽靈,猛地從瓶口逸散出來!

這氣息冰冷而濕潤,像初春解凍的溪水,帶著泥土深處特有的微腥的苦澀,混雜著一絲某種植物嫩芽被掐斷時滲出的清新汁液味。最深處,竟還藏著一縷遙遠得如同幻覺的陽光曬在乾草堆上的暖甜!這複雜、混沌、充滿生命原始信息素的味道,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小希和小洋被2354年潔淨無菌空氣“馴化”的嗅覺神經上。他們的身體瞬間僵住,瞳孔放大,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被遺忘已久的悸動被粗暴地喚醒。這絕不是任何空氣淨化系統、香水合成器或食物氣味類比機能製造出來的東西!它是……活著的土壤,活著的風,活著的季節的味道!這股奇異的氣息,如同無形的、鏽跡斑斑的鑰匙,猛地插進了無形的鎖孔,狠狠一擰!

嗡——刺耳的、高頻的雜訊瞬間撕裂了《失落紀元》精心構建的虛擬世界!巨大的虛擬默契、飛舞的光蟲、腳下的魔窟質感……所有的一切,都像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劇烈地閃爍、扭曲、破碎,化作狂亂飛舞的彩色區塊和刺目的亂碼!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的白光,如同宇宙初開的奇點,轟然爆發,瞬間淹沒了他們的全部意識!

三、2025年的生命交響曲

意識如同被捲入狂暴旋渦的碎片,在無邊的眩暈和失重感中沉浮。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鋪天蓋地的強烈感覺,如同冰冷的海嘯,將他們徹底淹沒。

冷!真正的、刺骨的、帶著物理實驗的寒冷,像無數細小的冰針,蜜糖地穿透他們身上薄薄的未來科技材質的連體服,紮進皮膚,鑽進骨髓。每一次呼吸,凜冽的空氣都像帶著冰碴兒的刀片,刮過鼻腔和喉嚨,讓肺葉緊縮著發出無聲的抗議。

濕!腳下不再是平滑的地板或改定的虛擬土壤,而是深及腳踝的冰冷黏膩的積雪!每一步抬起落下,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咯吱——噔——”聲,每一次抬腳都帶著雪泥沉甸甸的拖拽感。冰冷的濕氣迅速滲透了他們的鞋襪,腳趾被凍得發麻。

風!帶著尖利的哨音,蜜糖地刮過!它拉扯著他們柔軟的頭髮,抽打著他們單薄的衣服,發出獵獵聲響。風裡裹挾著細碎的雪粉,打在臉上,又冷又疼。這風帶著原始的不受控制的力量,與“安”調節出的溫順的氣流有著天壤之別。

“呃!”小洋一個趔趄,身體失去平衡,本能地伸手扶向旁邊一棵覆滿積雪、枝幹虯結的樹。手掌接觸樹皮的瞬間——粗糲!樹皮像砂紙一樣刮擦著他的掌心。冰冷!寒氣瞬間透骨。更深處,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卻清晰的搏動感,透過厚厚的樹皮和冰冷的積雪,隱隱傳遞出來。仿佛這棵樹不是虛擬的影像,而是一個沉睡的擁有心跳的巨人!他觸電般猛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膛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大口喘著粗氣,白色的哈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霧。這世界,龐大、混亂、充滿不可預知的觸感和溫度,是活的!每個毛孔都在尖叫著確認這一點。

“這……這到底是哪裡?!系統錯誤嗎?BUG了?!”小洋的聲音在空中死寂的雪野裡顫抖著,帶著真實的恐懼。

小希沒有回答。她似乎被什麼東西牢牢握住了視線,呆呆地仰著頭。小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灰濛濛的、無邊無際的天空,低垂得仿佛要壓到樹梢。沒有防護穹頂,沒有虛擬天幕濾鏡。無數潔白、形態各異、獨一無二的晶體,正從那片混沌的灰色中,無聲地、緩慢地、姿態萬千地飄落下來。

“看……”小希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是雪。真的……雪。”她小心翼翼地帶著朝聖般的敬畏,緩緩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揮開掌心,朝向那片灰白的天空。一片輕盈的、完美的六角形冰晶,旋轉著,飄搖著,無聲地落在她溫熱的掌心。冰冷!一種尖銳的、瞬間傳遞到神經末梢的冰冷!緊接著,那片精緻的冰晶,在她體溫的擁抱下,邊緣開始融化,迅速失去它完美的幾何形狀,化作一顆微小、剔透、帶著刺骨寒意的水珠。

小希猛地抱著著掌心那滴水珠,仿佛裡面封印著宇宙誕生之初的秘密,蘊藏著生命所有的奇跡與殘酷。這就是課本裡描述的早已消失的“降水固態形式”?一種混合著震撼、敬畏與莫名悲傷的戰慄,瞬間傳她的四肢百骸。

他們像兩個闖入陌生星球的探險者,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厚厚的積雪中跋涉。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冰冷的雪不斷灌進鞋子,每一步都伴隨著咯吱聲和沉重的喘息。寂靜籠罩著四周,只有風掠過枯枝發出的嗚咽。

突然,小希猛地停住了腳步,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她的目光死鎖死在前方不遠處——一段通往某個小屋的被厚厚積雪覆蓋的木質樓梯角落。一抹刺目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紅色,撞破了灰白的單調。是一隻小小的、緩著廉價塑膠殼片的紅色童鞋。它被半埋在骯髒的雪泥裡,鞋面沾滿了污漬,鞋帶散亂。它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角落,像一個被無情遺棄的小小生命。在無邊的死寂和灰白中,它像一顆仍在微弱搏動的沾滿泥濘的心。

一股毫無預兆的尖銳的酸楚,像冰冷的藤蔓,猛地纏繞住小希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一種陌生的名為“憐憫”的情感,洶湧地淹沒了她。“別怕別怕……”她下意識地喃喃低語,聲音輕得被風吹散,仿佛在安慰那只被遺棄的鞋子,又像在安撫自己心中那份被喚醒的人未體驗過的脆弱與悸動。

目光掃過樓梯角落,旁邊一株低矮的幾乎被積雪完全掩埋的小樹苗引起了她的注意。它纖細的枝條在凜冽的寒風中劇烈地顫抖著,稚嫩的青褐色樹皮裸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小希走過去。她蹲下身,用凍得有些發僵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拂去小樹苗一根細枝上覆蓋的一小根積雪。就在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稚嫩樹皮的瞬間,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被芽在黑暗中舒展,頂破泥土的沙沙聲,竟奇異地、清晰地在地心底深處響起!不是通過鼓膜聽到的聲音,而是直接在她意識中回蕩的低語,如同一聲模糊的歎息,一聲對寒冷的抗議,一聲對它的渴望。

小希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一般,驚疑不定地瞪著這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樹苗。那雙2354年被虛擬完美浸潤的眼睛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這感受,這株小生命無聲的傾訴,遠比《失落紀元》裡任何宏偉的虛擬奇觀都更讓她靈魂震顫。它藏著某種不為人知卻又無比真實的靈性。

“快看那邊!”小洋激動地壓低聲音,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指向不遠處一棵落滿厚重積雪,枝幹遞動的巨大松樹。

一隻毛茸茸的體型比遊戲裡虛擬松鼠小得多的小傢伙,正靈巧地在樹幹上跳躍。它渾身覆蓋著棕灰色的厚毛,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條幾乎與身體等長,蓬鬆得如同大掃帚般的尾巴。它有著一對濕潤的、黑曜石般的圓眼睛,此刻正看著小腦袋,充滿好奇地打量著樹幹雪地裡的一個小小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厚厚白色棉襖,紮著兩個羊角辮,臉蛋兒凍得紅撲撲的小女孩。她仰著小臉兒,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攤開的掌心裡放著幾粒看起來像葵花子的堅果。

樹上的松鼠弟弟顯然被食物吸引了。它輕盈地向下跳了幾根樹枝,蓬鬆的大尾巴在雪光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幫助它保持平衡。它謹慎地停在離小女孩手掌還有一段距離的樹幹上,小鼻子快速翕動著,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試探了幾秒,它後腿猛地一蹬,化作一道灰影,閃電般掠過小女孩的掌心!一顆堅果瞬間消失。它又倏地爬回高處,躲在一個粗壯的覆蓋著冰雪的枝丫後面,背對著小女孩,哢吧哢吧地快速啃食起來,腮幫子像小鼓風機一樣快速鼓動。

“咯咯咯……”小女孩清脆而歡快的笑聲,如同冰淩相撞般悅耳,瞬間打破了雪野的寂靜,在空曠的林間回蕩。

“它……它在和她玩兒!它在試探,在信任她!”小洋看得眼睛發亮,全能樂團裡那些程式設定的完美無缺的互動瞬間在他腦中變得蒼白無力,如同褪色的舊照片。

就在這時,松鼠弟弟似乎解決了那顆堅果,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小爪子。它扭過頭,黑亮的眼睛無意間掃到了更遠處趴在雪地裡觀察的小希和小洋。它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小小的身體似乎有些緊繃。然後,令人難以置信地,它抬起一隻小小的前爪,朝著上方更高的被層層積雪覆蓋的松樹枝後方方向,幅度很小卻異常明確地揮了揮!動作帶著一種動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小希和小洋的心同時提到了嗓子眼兒,順著松鼠弟弟“指”的方向,努力在覆蓋著白雪的密密麻麻的松枝間搜尋。

在高高的樹冠深處,一個由無數枯枝、松針和苔蘚精巧編織成的足球大小的圓球狀果穴,穩穩地卡在一個堅固的樹枝間。果穴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了大半,只露出圓潤的弧頂,像一個冰雪中的秘密堡壘。那一定是傳說中的“藏著甜美的松果屋”!

小女孩顯然也看到了松鼠的動作,開心地蹦跳起來,小手拍得更響:“小松鼠,那是你的家嗎?好暖和的樣子!”一種無形的跨越了物種和時空的邀請,如同溫暖的溪流,真切地傳遞到小希和小洋的心中。

他們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離開松樹,繼續在雪地裡跋涉。前方,一條在冬日蒼白陽光下閃爍著點點碎金的小溪吸引了他們的目光。溪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瑩剔透,像給緩緩流淌的溪水鑲了一道脆弱的玻璃花邊。然而,就在這層看似脆弱的冰層之下,一抹躍動得如同凝固火焰般的純粹金色,牢牢地抓住了他們的視線!

一條小小的金魚!

它通體是純粹、耀眼、毫無雜質的金色,鱗片在透過冰層折射的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它沒有像 2354 年水族籍裡那些經過基因優化,色彩斑斕卻常常懸浮不動的觀賞魚那樣優雅靜止。它正奮力擺動著尾鰭和胸鰭,在寒冷刺骨、接近冰點的溪水中,不知疲倦地、近乎瘋狂地遊動著!它的路線並非條亂無章,而是執著地、一遍又一遍地,沿著一個無形的巨大圓圈軌跡,一圈,又一圈,逆著溪流微弱的水勢,在冰層下這片狹小、幽暗、近乎封閉的空間裡,跳著屬於自己的孤獨而壯烈的圓舞曲!每一次優雅的轉身,每一次奮力的劃水,都仿佛在向禁錮它的寒冷發出無聲的呐喊。

小希和小洋被這冰層下的舞者徹底震撼了。他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像朝聖者般,小心翼翼地趴在冰冷的覆著薄雪的溪邊石頭上,鼻子幾乎要碰到那層剔透的冰面。

冰層之下,是另一個世界。每一次那金色的精靈奮力搖晃,攪動起溪底的細碎沙粒和微小氣泡。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些被水流卷起的微塵和水沫,在穿過冰層折射下來的斜斜的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冷感的光束時,竟瞬間被點燃!無數細小七彩的光點驟然迸發出來!赤、橙、黃、綠、青、藍、紫,如同被魔法召喚的微縮彩虹精靈,圍繞著那不知疲倦的金色舞者,瘋狂地旋轉、升騰,明滅不息!它們的光輝映照在金魚閃亮的鱗片上,又反射回來,形成一片流動的光之旋渦。

冰層之下,光點越聚越多,它們並非靜止,而是隨著水波的蕩漾和金魚充滿韻律的舞動,不斷地變幻、重組、明滅。漸漸地,一個朦朧而璀璨的輪廓在光與影的交織中被勾勒出來——那是一座由流動的虹光、跳躍的碎金和迷離的水影共同構築的夢幻般的城堡尖頂!它懸浮在幽暗的溪水中,脆弱又輝煌。是這條小小金魚,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以及光熱和冰水折射的物理奇跡,共同創造出的刹那天堂!

小希感到眼睛一陣滾燙的酸澀,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條在基因圖譜裡可能被標記為“低等”的小生命,在它短暫而註定艱辛的冬日裡,傾盡全力地舞動,燃燒著自己。它不為取悅任何人,只為在徹骨的寒冷和物理的禁錮中,為自己,也為這冰冷世界裡偶然的能看見它的眼睛,造出這一刹那間用純粹的光吻成的無與倫比的美麗家園。這壯美,讓 2354 年所有虛擬的奇觀都黯然失色。

四、強制登出與失落的迴響

丁零零——丁零零——

手腕上傳來熟悉的柔和卻不容置疑的電子提示音,如同來自遙遠未來的冰冷鎖鏈,將小希和小洋從冰溪邊那個白光、勇氣和生命律動物物的璀璨夢境中,猛地、粗暴地拽回!

腕帶上那塊小巧的巨星,此刻閃爍著刺眼的紅色警示框:“系統維護完畢,強制登出程式啟動。倒計時:10,9……”

他們驚愕地抬起頭,瞳孔因震驚而放大。眼前的世界,正在經歷一場無聲而殘酷的崩塌!

腳下的積雪,那堅實冰冷的觸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如同陽光下的殘雪迅速消融。灰暗的天空、覆蓋著白雪的樹木、那條閃爍著碎金的小溪……所有濃烈令人窒息的色彩和質感,都像被無形的橡皮擦拭在抹去、褪色、虛化、露出下面光滑、冰冷、毫無生氣的金屬地板底色。刺骨的寒風、樹木特有的苦澀清香、溪水的濕潤氣息、雪粉打在臉上的微痛……所有濃烈得讓人落淚的生命質感,正像退潮般飛速抽離!取而代之的,是“安”那熟悉的帶著淡淡臭氧味的恒溫恒濕的空氣,輕柔無比冷漠地包裹上來。

“不!等等!再等一下!”小希大聲尖叫,帶著哭腔,身體猛地向前撲去,徒勞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正在消散的樓梯角落裡那只沾滿泥雪的紅色童鞋。指尖穿透了正在消散的虛影,只抓到一片虛無的空氣,冰冷而乾燥。

小洋則死死盯著冰層下那個仍在奮力遊動的金色光點,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條用生命跳著圓舞的小金魚,它那水中升騰的用虹光與碎金構築的夢幻城堡,正隨著雪野一同褪色、虛化,如同一個個被強行關閉的夢境。他伸出手,想砸開那層正在消失的冰,卻只碰到冰冷的空氣。

眼前最後殘留的景象,是那只松鼠弟弟叼著一顆飽滿的松果,回頭最後看了他們一眼,黑亮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靈性的光芒。它靈巧地一鑽,蓬鬆的大尾巴在入口處最後晃動了一下,徹底消失在那片枯枝和松針精心編織的溫暖的圓球小屋深處。

緊接著,純粹的、毫無雜質的白光徹底吞沒了一切,連帶著最後一絲來自2025年冬日的寒意與色彩。

意識重新沉入一片柔和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身體被熟悉的懸浮般的失重感包裹,如同回歸母體。神經接口發出輕微的嘀嗒脫離聲。

再次睜開眼,柔和的經過精確計算的室內光線均勻地灑在臉上,不刺眼,也毫無溫度。恒溫、恒濕的空氣帶著一絲潔淨的臭氧味道,輕柔地拂過皮膚,帶來一種虛假的舒適感。他們回到了2354年,躺在自己房間那條流暢,符合人體工學的舒適沉浸艙。艙蓋發出輕微的嗤声,無聲地向後滑開。

外面,陽光分配器正盡責地投射出“完美”的晨光角度和光譜。窗外,虛擬花園裡,那只程式生成的松鼠,皮毛光滑得如同絲綢,正以完美的角度、完美的軌跡,重複著設定好的跳躍動作,躍上完美的枝頭。它的眼神空洞,動作精准像一台機器。沒有風聲掠過枯枝的嗚咽,沒有積雪在腳下碎裂的咯吱聲,沒有松鼠啃食堅果的咔吧咔吧聲,更沒有小女孩咯咯的歡笑或心底那株小樹苗神秘的沙沙低語。只有空氣循環系統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恒定的如同墳墓般寂靜的低鳴。

小希和小洋呆呆地坐在開啟的沉浸艙裡,身體回來了,但靈魂的一部分,似乎被永遠地撕裂,留在了那片冰冷的2025年雪地上,留在了冰層下那條不知疲倦地用生命跳舞的小金魚身邊,留在了松鼠弟弟消失的松果屋門口。

手腕上的智慧環體貼地亮起柔和的藍光,溫柔的女聲提示如同幽靈般在死寂的房間裡響起:“檢測到用戶心率異常升高(小希:128bpm,小洋:115bpm),情緒波動幅度顯著超出安全閾值(焦慮指數:高,悲傷指數:中高)。建議立即啟動‘寧靜森林’深度放鬆程式,或服用微量情緒調節劑(型號:SereniMax-5)以恢復穩定平衡。請選擇您的優化方案。”

小洋猛地抬手,帶著一股無處發洩的混合著憤怒和巨大失落的情緒,狠狠地、近乎粗暴地按掉了腕帶上閃爍的提示光!他轉頭看向旁邊艙內的小希,發現她的目光,正失焦地、茫然地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那裡空空如也,只有艙內恒溫空氣留下的乾燥的毫無生命的觸感。

但他們都記得,就在片刻之前,那片真實的、冰涼的、獨一無二的雪花,曾在那裡短暫停留,融化成一顆微小卻蘊含著整個失落世界的水珠。那滴水的冰冷,此刻像烙印般灼燙著他們的神經。

“那個瓶子……”小希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夢囈般的恍惚,每個字都像從凍僵的喉嚨裡擠出來,“不是瓶子,是門。通往……真的世界。春天的瓶子?明明是冰天雪地的冬天嘛!”

小洋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裡,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仿佛想用這疼痛留住那早已消散的雪地的冰冷刺骨,留住樹皮的粗糲刮擦,留住那條小金魚攪動水流時傳遞到指尖的微弱震顫。那場短暫的來自2025年的大雪,帶著它所有的混亂、寒冷、不完美和驚心動魄的生命力,如同一盆徹骨的冰水,徹底燒熄了他們對眼前這個“完美”無菌天堂的最後一絲理所當然的滿足感。真實的冰冷、真實的粗糙、真實的呼吸、真實的掙扎、真實的不可預測……這些被科技精心抹除,被視為“雜質”和“風險”的東西,此刻卻像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他們的感官和靈魂,留下一個巨大而冰冷的空洞。

五、虛擬縫隙中的真實綠洲

幾天後,一種難以排遣的焦灼感便使著小希和小洋再次登錄《失落紀元》。他們沒有選擇任何任務副本,沒有理會系統推送的新活動,只是目標明確地徑直傳送到了當初發現那個神秘玻璃瓶的座標點——“史前森林遺跡”深處。

腳下是程式精心模擬的鬆軟有彈性的虛擬腐殖質,散發著設定好的淡淡的泥土芬芳(合成氣味)。頭頂是光影效果完美的巨大藻類植物的虛擬影像,葉片脈絡清晰,隨風(程式設定的微風)輕輕搖曳。一切都完美得令人窒息,也顯得令人心寒。

他們蹲下身,徒步地在虛擬地面上挖掘著。手指一次次穿透那層虛假的土壤圖,除了閃爍的資料流程和底層程式的冰冷代碼,空無一物。那個沉甸甸的刻著“春天的瓶子”的帶有泥土氣息的玻璃瓶,連同它開啟的那個短暫而震撼的真實世界,仿佛從未存在過。留下的只有一個比Sector-7穹頂外的真空還要冰冷,還要巨大的空洞,吞噬著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

“找不到了……”小洋的聲音透著絕望的沮喪,他狠狠一拳砸在虛擬的地面上,拳頭毫無阻力地穿透過去,“就像一場夢!一個該死的逼真的系統BUG!”挫敗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

小希沉默著,臉色蒼白。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旁邊一根虛擬樹木那由高精度貼圖模擬出的粗糙樹幹。冰冷的、毫無生命回饋的觸感從神經介面傳來。突然,她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畫面:在那片2025年的雪地裡,靠近那條會“低語”的小樹苗時,旁邊的雪地上,似乎有一顆深褐色的形狀不太規則的……東西?她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兒特別,像一顆大一點的土塊,就下意識地彎腰撿了起來……

她猛地低頭,手指在虛空中快速劃動,調出自己的遊戲角色物品欄。物品欄裡堆滿了各種任務道具、材料、虛擬貨幣。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每個格子。終於,在一個最不起眼的幾乎被遺忘的角落,一個灰色的、不起眼的物品圖示靜靜躺著:

 

名稱:未知植物樣本-01

描述:來源不明,形態不規則,成分未知

等級:灰色(無價值)

 

就是它!那顆她從雪地裡隨手撿起的深褐色種子!幾乎同時,小洋也想起了什麼:“冰!那塊冰!你在溪邊,不是採集了一下冰面嗎?”

小希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快速翻找,果然在另一個角落找到了另一個灰色圖示:

 

名稱:未知礦物樣本-01

描述:來源不明,結構不穩定(虛擬模型)

等級:灰色(無價值)

 

這是她在2025年的溪邊,當冰層下的小金魚跳起圓舞、光之城堡升騰時,她下意識地用遊戲內嵌的採集功能對準水面“掃描”記錄下的一個資料模型!遊戲系統無法識別這種原始冰塊的構成,只當成了一個無意義的垃圾數據碎片。

兩件來自真實世界的“遺物”!兩個被系統判定為“無價值”的數據碎片!

一個近乎瘋狂的計畫在小希心中成形。她想起了《失落紀元》為了滿足高級玩家和場景設計師需求,內置了一個極其複雜、極少數普通玩家使用的底層工具——“環境類比參數編輯器”。這個工具允許用戶在極小範圍內,強行修改局部區域的物理規則參數:光照強度與角度、環境溫度與濕度、風速與風向,甚至地面材質的基礎觸感反饋!

她立刻調出編輯器介面。複雜的參數列表和三維坐標軸出現在眼前,如同飛船的控制台。

“你想幹什麼?”小洋湊過來,看著密密麻麻的參數,一臉困惑。

“種下它。”小希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在這裡。用……我們的記憶。”她的手指在懸浮的控制屏面上快速滑動、點擊。腦海中無比清晰地重播著2025年那個寒冷冬日的每個細節——風刮過皮膚時那種刺痛的力道,空氣吸進肺裡冰涼濕潤的獨特感覺,腳下積雪那種鬆軟中帶著承托的奇特觸感,還有那株小樹苗周圍土壤的顆粒感和微濕的氣息……她開始笨拙而堅定地輸入:

環境溫度:從舒適的25℃(遊戲預設森林溫度)斷崖式下調至-5℃,逼近冰點。

相對濕度:從溫和的60%大幅上調至85%,模擬融雪環境的飽和濕氣。

風速:從1級微風提升至4級,並設定為不規則降風模式,風速在3~5米/秒間隨風波動。

地面材質觸感反饋係數:修改底層參數,將原本模擬腐殖的“鬆軟彈性”感,強行調整為粗糙(摩擦系數增大)、微濕(黏滯感)、含細小碎石(隨機點狀硬物感)的綜合體。

光照:調整光源角度,模擬冬日低矮的斜陽,降低亮度,增加冷色調比重(偏藍灰)。

局部區域:設定為一個以她腳下為中心,直徑僅1米的微小圓形區域。

虛擬世界的規則在她指尖下被強行扭曲、撕裂。她深吸一口氣,從物品欄中取出那顆“未知植物樣本-01”的圖標——那顆來自2025年的深褐色種子。她小心翼翼地將它“放置”在修改器鎖定的那直徑1米的圓形區域的中心點——那片剛剛被強行扭曲成“凍土”的虛擬地面上。

種子圖示無聲地投入虛擬土壤的貼圖。一秒,兩秒,三秒……毫無反應。幾秒鐘後,一行小小的冰冷的系統提示在視野角落冷漠地閃過:

目標物品“未知植物樣本-01”放置成功。環境參數嚴重偏離物品默認生長閾值(溫度過低,濕度過高)。種植失敗。物品將進入休眠狀態。

 

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小希。果然不行嗎……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手指即將關閉編輯器介面時,一個更瘋狂的念頭擊中了她。休眠?不!它需要的是喚醒!喚醒它記憶中的真實!她猛地重新打開參數編輯器,不再滿足于表面的溫濕度。她的手指在更底層的影響虛擬粒子動態和能量回饋的神經介面微調參數上滑動。她回憶著指尖觸碰小樹苗時,心底感受到的那一絲微弱的充滿生機的沙沙低語——那是一種生命能量的搏動!她將一組代表“低頻生物能量波動回饋”的參數(通常用於模擬魔法植物或稀有礦石)強行導入到這顆種子的交互資料流程中,並設定了極低的觸發閾值和隨機波動模式。這完全是黑客行為,粗暴地修改遊戲核心邏輯!

再次確認修改!

瞬間,奇跡發生了!以那顆種子落點為中心,直徑1米的那片圓形區域,虛擬景象發生了驚人的、劇烈的畸變!原本完美流暢的光影消失了,被一種奇異的帶著毛刺和噪點的“真實感”取代。光線變得冷冽而不均勻,仿佛真的來自冬日陰沉的天空。空氣中仿佛凝結出細小可視的白色寒霧,緩緩流動。腳下虛擬的腐殖質貼圖瘋狂地扭曲、波動,如同沸騰的泥漿,最終呈現出一種類似濕冷泥土被凍結又微微融化的帶著冰碴兒的複雜質感。整個區域的光影渲染都變得不穩定,畫面邊緣不斷閃爍、撕裂,與周圍流暢完美的虛擬森林環境形成了刺眼而荒誕的對比,像一個拒絕被同化的、頑固的資料傷疤。

而那顆深褐色的種子圖標,就在這片模擬出的混亂的“凍土”中央,極其緩慢生澀,如同卡頓的動畫般,裂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如同螢火蟲尾焰般的嫩綠色,正頑強地從那道縫隙中,一點一點地掙扎著探出頭來!它的生長過程充滿了卡頓和閃爍,仿佛在與無形的數據枷鎖搏鬥,每一次細微的伸展都伴隨著畫面的撕裂和重組。

“它……它動了!它在長!天哪,小希你看!”小洋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調,眼睛死死盯著那點頑強而虛幻的綠意,仿佛那是宇宙中最珍貴的寶藏。

小希的心臟狂跳如奔雷。巨大的希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顫抖著手,從自己的遊戲背包裡滾來,取出了另一樣東西——那片“未知礦物樣本-01”的圖標,那塊來自2025年深遠的虛擬冰晶模型。她小心翼翼地將這片冰晶的模型,“放置”在剛剛掙扎著萌發出一點綠色的種子旁邊,那片同樣被強行扭曲的“濕冷泥土”上。

就在冰晶模型接觸類比地面的刹那,更加不可思議的近乎神跡的景象出現了!那片被小希用修改器強行撐開的直徑1米的“真實異點”內,空氣似乎驟然變得更加寒冷,更加濕潤!虛擬的寒意指數直線飆升!冰晶模型本身並沒有融化,反而開始吸收周圍模擬環境中那些被強行提高的“濕氣”資料!模型邊緣開始不規則地“生長”出細小的毛茸茸得如同霜花般的冰淩!這些冰淩並非靜態貼圖,而是隨著模擬的寒風(不規則陣風參數在生效)微微顫動,閃爍著不穩定的寒光!

更令人震撼到靈魂出竅的是,冰晶模型的內部核心,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如同濃縮了太陽核心般熾烈的金色光芒,開始偏離地球閃爍起來!

咚——咚——咚——那光芒的閃爍並非無序,而是帶著一種深沉而有力的節奏感,如同一顆被冰封在資料深淵中的心臟,在頑強地搏動!每一次搏動,那點純粹的金芒就驟然明亮一瞬,穿透了粗糙的虛擬冰晶模型,在周圍扭曲跳動的冷霧和閃爍撕裂的光影中,投下一圈圈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搖曳著的金色光芒!這光芒,與冰層下那條小金魚奮力遊動時鱗片反射的陽光,何其相似!

這片由兩件來自真實世界的“遺物”(種子的資料碎片和冰晶的資料模型)為核心,被小希用修改器以近乎蠻橫的方式,強行扭曲遊戲底層規則而撐開的小小領域,成了一個存在於虛擬世界縫隙中的頑固的“真實異點”。它如此脆弱,如此不穩定,如同狂風的燭火,畫面不斷閃爍撕裂,與周圍完美的虛擬森林形成地貌與天堂般的刺眼對比,像一個拒絕金的流淌著真實血液的傷疤。然而,就在這片扭曲的光影、卡頓的生機和搏動的金芒之中,小希和小洋屏住呼吸,仿佛再次清晰地聽到了——

風掠過枯枝發出的帶著哨音的嗚咽!積雪在腳下被踩碎時,那獨特的咯吱聲!甚至……是那條冰封在資料深淵中的小金魚,用尾笛奮力攪動虛擬水流時,發出的無聲的卻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喧囂!

種子在冰冷的資料流程中掙扎萌發,冰晶在虛擬的代碼裡凝結光芒,搏動不息。這個存在于《失落紀元》虛擬世界縫隙中的微小“真實異點”,被他們命名為“春的綠洲”——瓶子如同一扇通往過去的窗,散發出人造的生機。冬天的寒冷不再是絕望的象徵,而是重生的前奏。它成了小希和小洋對抗遺忘的堡壘,是他們心中永不熄滅的微小燈塔,守護著人類失落已久的關於寒冷、關於溫暖、關於生命最原始搏動的珍貴密碼。

 

 

 

灰暗角落的小香珠

小香珠好比米粒大,香香的、圆圆的,捧在掌心,像童话中藏着花仙子的七彩明珠。许是颗粒太小了,一不小心就会从指缝溜走,而我幼小的心也随之弹跳起,眼珠子钉着小香珠的身影,在光暗不明的角落跳动……

 

这是我在澳门的童年── 一个在暗角神游的小女孩。为什么强调澳门?因为我是在广州出生的。记忆中,我的童年很漂泊,小时候随外婆四处迁移:去妈妈下乡教书的小学住一会儿,去各大亲友家又住一会儿,为了培养独立能力,又进过几年每周只能回家过周末的全托幼儿园。那一年,我刚上了一年级,拿到红领巾不久就离校了,没有收到老师和同学的祝福,也没留下一个好朋友的住址便随妈妈远行,挥手告别了我出生的城市。犹记得那个阴雨的清晨,妈妈一手抱住不到半岁的妹妹,一手拉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过关,我彷徨无助地追在后头,在关口与久别的爸爸重逢。我在澳门的第一个家位于闹市旧区,小巷子不美,却有个童话般让人响往的名字──“美丽街”。房子是爸爸和一位在香港工作的朋友合租的,在两室一厅的房子中,我家只能占一个房间。爸爸、妈妈和妹妹住一个房间,我和奶奶睡沙发,朋友长期空着的房间会上锁,但两房之间只隔一个相通的大衣柜──那是我神游的堡垒。我小小的身子钻进里面可以灵活爬行,爬着爬着,幽暗的通道会隐约透出金灿灿的光,像穿越皇宫的神秘隧道……我特别喜欢躲在大柜子的窄缝中冥想,冷眼看不同光影折射的万花筒,那时候我仿佛就是住在七彩明珠中的花仙子,在小小的天地中蓄势待发,等待着生命之花的绽放。

 

对于一个新移民家庭,生活寸步难行。由于人地生疏,加上妹妹刚出生,除了上菜市场,我们一家甚少出门。未上学前,我能通向真实世界的,就只有沙发上的一扇窗。窗外没有无限风光,正对着一幢空置的大屋,因为没人居住,建筑物显得破落,园子内的一小片竹林却是常绿,无论白天或是黑夜,叶子随风四起奏出宁静悠美的乐章。“当当当……”每天早上,窗外总会传来远地学校上课的钟声,我知道别的孩子都上学了,而我却在家学习,因为我那学霸型的教师妈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套小学一年级的课本亲自执教,我囫囵吞枣地学着,不知怎的就顺利考上了澳门小学的二年级。学校生活没有想象中的美好,没有幼儿园门前的木棉树和小学的大操场,那是座古老大宅,绿色的墙壁有点灰暗,木制的楼梯不太平整,每个教室前头都挂着一方写着奇怪数字的小木牌。传说校园本是医院,某课室就是停尸间,洗手间有血掌印、后楼梯的黑房有女鬼……传说太可怕了,每到放学,同学们会争相逃离,没有人想被老师留下来补课的,因为空寂的校园阴森森的,听着不知何处、何人传来吱咯吱咯的木楼梯脚步声,会觉得背脊凉风阵阵,毛骨耸然。和这些传说一样可怕的,是同学们热情的邀约,漂亮的小玩偶、美丽的小花裙、时尚的明星杂志都是我不曾拥有和无法拥有的,除了因为家里没闲钱,更是因为伟大的妈妈是不允许我不务正业的,她会把钱小心地省着,给我买不同类型的童话书。因为行为和形态怪异,我在班上没几个朋友,却意外地结识到童话王子:

 

轻轻地,你托起掌心的小生命

安放于星空

所有的星星都是闪亮的,除了我

黯淡终究会成全最不平凡的火?

一路走来,我忘记金黄代表光芒

忘记从来只有苍白能诠释我

于是,我成为你笔尖下的小女孩,点起微弱的火柴

给我一盏太阳吧!

让垂死的晚宴成为我追逐的光明

像人鱼公主把自由许配给爱情

你用一生守护不可能的永恒

又把人间的善美嫁给了不婚

你相信:丑小鸭总有一天会变成天鹅

于是你和我一起变成了天鹅

走在国王的礼宾大道上

展示雪白──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到

 

──《天鹅的新衣》 给安徒生

 

这是我立志成为儿童文学作家时,写给王子的诗。每当落寞时,我都会记起他的话语:丑小鸭总有一天会变成天鹅。和安徒生一样,我们都曾经是个极度孤独和自卑的孩子,但我比他幸运,因为我可以踏着他的脚印。无助的时候,我会把感受写在纸上,摺成飞机飞向窗外那片神秘的竹林,并相信“我们的美好” ──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到。

 

因为语言不通,学校里很多“失语的新移民孩子”,同学们会嘲笑他们是“大陆妹”,而我是会讲广东话的,且总是觉得在广东话中“广州话“比“港府话”标准,但因为不知如何融入社群,我也失语了。我比较喜欢和不懂广东话的同学做朋友,因为我不擅交际,交流的唯一话题就是用有限的普通话告诉他们“老师在说什么”。相对于“漂亮的小玩偶、美丽的小花裙、时尚的明星杂志”,更让我羡慕的是漂亮女孩们手上那瓶七彩缤纷的小香珠,玻璃瓶有大有小,有心型的、有星型的、有树型的……小朋友拿在手里,就好像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星球。小息的时候,女孩们会打开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数着星球上的星星,偶尔不小心弄丢一颗,殷勤的男同学会帮着去找。假如有一颗正好滚到我脚边,我也会用手指头轻轻捏住,恭恭敬敬地归还,然后换回漂亮女孩们一句友善的“谢谢!”。“可以不归还吗?”我无限次幻想,会有一颗被遗忘的小香珠是不用归还的!机会终于来了,那一天我的眼珠子随小香珠的身影跳动,落在僻远的角落。“要不要帮忙拾起来?”我挣扎良久,一直到了放学人散之时,粉红色的小香珠仍在暗角闪亮,仿佛在向我招手。我跑到近处,弯下身去,用小手轻轻拈起它,隆重地放在掌心。这时,课室外竟闪过其主人的身影,她进门了,仿佛朝我缓缓走来。 “这……这……是你的吧!”我硬撑起手指,不情愿地把手上的小香珠挪出来。“是我的吗?”她不以为然地答。“送你吧!我多着呢。”说着,她送我一个温暖的微笑。从此,我就拥有一颗粉红色的小香珠,一个愿意给我送暖的好朋友,以及有能力在灰暗角落中闪亮的自己。

月之隱者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名為月之隱者的帳戶傳來一語。

「你好!你是誰?」月盈本來無意在線上交朋結友,卻被這詞句吸引住了。

「你好!我是你的守護天使恆,你叫什麼名字?」

「Moon ⋯⋯幸會!」月盈讀著以上文字,竟然心頭一熱。

「幸會!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帳號有名字—Moon!」月盈有點不耐煩了。

「噢!我意思是你的真名,像我叫周永恆。」

「線上交友如萍水相逢,真的和假的,有這樣重要嗎?」

「當然重要!朋友貴在真誠,在哪裏認識不是重點。」

朋友貴在真誠⋯⋯月盈沒有回應,但反覆思量此語,想起職場上的爾虞我詐,冷笑一聲。她放下手機去廚房倒了杯紅酒。途經兒子的窗戶,見燈光依然。

「凌晨一點了,仍未睡?」月盈唸着熟悉的台詞。

「嗯!」空氣飄來熟悉的單音,像果實掉落的聲響。

月盈坐窗前獨酌,舉頭是十五的月亮,不勝酒力的她一杯過後倒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月光光,照地堂,阿仔你乖乖訓落床」——夢中有她哄兒子入睡的歌聲。

 

「凌晨一點了,仍未睡?」手機傳來熟悉的話語,發出的竟然不是月盈,而是月之隱者。

月盈本不想理睬線上閒人,但此語讓她想起自己平日默唸台詞的悲哀,竟然心生憐憫。

「有工作呢。」月盈隨便找了個借口,實質更年期的她,一夜無眠是常態。

就這樣,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工作和生活。周永恆是個金融財務顧問,業餘還會撰寫專欄,他傳來自己最近的文章,除了寫金融的,還有散文和詩歌,才情出眾。當語文教師的月盈曾經也是個文學愛好者,談起寫作,兩人異常投契。這一夜,月盈罕有地不需要依賴酒精,她拿著手機和周永恆聊天,直至累了入睡。夢中,丈夫問她何以不眠?然後抱她回房間,熟悉的大床很軟、很暖和,像一塊大大的棉花糖。

 

「風起了!記得帶傘。」月盈叮囑上夜班的丈夫。

「嗯⋯⋯」落下一個單音,人伴隨門聲消失。

月盈走到窗前,陰雨連綿的夜沒有月光,她不自覺地打開手機,映入眼簾的紅點,像遠地的太陽。

「颱風到了,小心窗戶!」看到的竟是月之隱者的叮嚀。

「謝謝!你也是。」月盈特別熱情地道謝,以慰籍自己剛被冷待的境遇。

這一夜,他們主要談論天氣:颱風是怎樣形成的呢?月盈認為那是基於大量的海水蒸發到空中,水蒸氣凝結時會釋放出熱能,令空氣受熱膨脹,空氣的密度和氣壓減低,形成了「熱帶低氣壓」。 月之隱者則認為那是地球的自轉令流動的空氣產生旋渦,形成了「熱帶氣旋」。不知道誰對誰錯,他們沒有結論地討論著,像風聲和雨聲作伴。

「你有沒有夢想?」月之隱者問。

「夢想?」月盈陷入了沉思。她有夢想嗎?也許有過,像是成為作家之類,然而,她從小便知道,夢想是虛幻的,像童話故事中的結局。現實中,她是渴望家庭的,所以十八歲便和深愛的男孩私定終身,然而,公主和王子卻未能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即使是風平浪靜,日子也難以長久。走過了青春期的浪漫歲月,王子在她適婚的年齡出走了。「如果當初早早生了孩子,愛人大概不會離開的。」於是她在第二次戀情的時候,很快就懷了孩子——沒法子,再不生就變高齡產婦了。她的第二春是平淡無奇的,也許正是這樣的狀態才可以天長地久吧!沒想到的是,生育過後,換來的是天長地久的寂寞。丈夫其實沒有什麼大缺點,像掛在舊居的古老大鐘,即使每天如常運作,在四周都有計時用品的今天,變得可有可無。

「婚姻就是這樣子啦!也許沒有初戀的可口,卻長長久久。知足吧!家庭事業孩子都有了,你還缺什麼?」月盈記起媽媽的提點。

「夢想?我家庭事業孩子都有了,還缺什麼呢?」月盈回。

這回到月之隱者沉默良久。

「你呢?你又有什麼夢想?」月盈打破悶局。

「我的夢想是財務自由。你知道什麼事財務自由?」月之隱者問。

「不需要為金錢而工作吧?嗯!那的確是很理想的狀態。」

「你也想達到這個狀態嗎?」

「嗯!想吧……當然想!」

「那麼你要生財有道。」

「好啊!要多請教你,你是金融財務顧問。」月盈客氣地打圓場。

本應充滿浪漫情懷的颱風晚上,他們竟以財務自由的話題作結,月盈沉沉睡去,那一夜,人很踏實,卻沒有夢。

 

不需要為金錢而工作的確是很多人的夢想,但月盈想不通,為何有足夠的金錢仍然要工作?如果月盈財務自由,她不會想做任何工作,至少遠離現在的工作環境,不需要再應酬無謂人,也不會因為各種問題而被孤立。

「我們繼續財務自由的討論吧!」月盈主動追問,心裏開始對財務自由有憧憬。

「我最近在買虛擬貨幣,本金已經翻幾倍,快財務自由了!」月之隱者道。

「虛擬貨幣不受政府監管,不太保險吧!」月盈不是孤陋寡聞之人,偶有打聽各類投資攻略。

「不會啦!我們這款虛擬貨幣已經受監管。」月之隱者一股勁地介紹著。

「如果虛擬貨幣受監管,即沒有去中心化,那和真正的貨幣有什麼分別?」月盈不解。

「當然有分別!虛擬貨幣不是實質概念,但給了我們無限的投資空間,而且每一個虛擬碼都獨一無二,不會擔心被盜竊。」

雖然月盈對此有一點認識,但對虛擬概念還是不太理解,例如:不受管制,何以有保障?好像沒有實質的婚姻關係,戀愛有保障嗎?想到這裏,月盈會卻步,即使虛擬戀愛的體驗獨一無二。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的對話還是圍繞着虛擬貨幣,有一天,月之隱者

提議月盈去A或B社交媒體繼續聊天。

「騙徒最喜歡去保安系統比較差的A和B 社交媒體聊天,市民要特別注意!⋯⋯」聽到了「去A或B 社交媒體」,月盈腦內閃過那天新聞中警方的呼籲。

「不了!我喜歡留在這兒。」月盈答。

「但是這兒不方便看數據資料。」

「不怕!我們可以約出來見面。」

月之隱者沉默良久,最後以整理資料為由下線。之後一連幾天,他都以各種方法游說月盈投資虛擬貨幣,月盈繼續以各種理由推卻。某天,月之隱者神隱了,月盈的生活回復了原來的寂靜,竟若有所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又是一個十五的月夜,月盈打開對話框,不自覺地敲打鍵盤,擲下沒有回音的心跡。

文章刊於第86期《澳門筆匯》

憂鬱的月亮

從前,有一顆美麗的月亮,懸掛在夜空中,每晚都為世界帶來溫柔的月光。然而,每次和太陽站在一起,月亮就覺得自己黯然失色。

萬物生長靠太陽——月亮心中充滿了嫉妒,她不再像往常那樣和太陽聊天,為了追趕太陽的魅力,有一天,她把自己染成紅色,雖然「血月」吸引了很多人的關注,但終究沒有太陽光耀眼。於是她氣餒了,她認為自己無論如何無法與太陽相比。

月亮因此患上了抑鬱症,整天躲在烏雲下,不願意面對世界。「好幾天沒見你了,你為何躲起來?」太陽覺得奇怪,於是打星際電話給她問過究竟,但是月亮一直都不肯接電話,太陽唯有天天到訪。這樣一來,太陽就沒有下山,因為沒日沒夜,人類和小動物也無法休息了。

「不得了!不得了!這幾天都沒有日落,整個世界都變得亂糟糟的。」科學家憂慮道。

因為沒日沒夜,地球的潮汐受到了影響,地球先生快乾死了,於是他也去找月亮和太陽協商。

「太陽先生,你這幾天為什麼不休息?你不下山,動物都無法休息,而且潮水也快被蒸乾了!」地球說。

「月亮小姐生病了,我要來照顧她呢。」太陽回應道。

「月亮小姐!月亮小姐!你到底的什麼病了?你快快起來吧,我們很需要你。」地球央求著。

「無論如何努力,我的光芒都那麼暗淡,無法和太陽相比⋯⋯你們都會去吧!叫太陽休息就好了,這世界沒有月亮也行。」月亮沒精打采地答。

結果,為了世界正常運作,太陽回去休息了,黑夜再次到來。雖然天空上還有星星,地上還有燈光,然而潮汐還是沒有恢復正常。有一天,潮水打視象電話給月亮:

「月姐姐,你身體好點了嗎?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們都很想念你。」

「黑夜有星星和燈已經很明亮,何以還會想念我?」月亮淡然地說。

「世界上所有事物都是有價值的,而你的引力影響著潮汐漲退,而且人們看到你不同的形態,也有不同的想像,是你令黑夜不再寂寞。」潮水說罷,默念了幾首關於月的詩歌,以及展示了一些月亮的名畫。

月亮終於找回自己的存在價值,精神抖擻起來,抑鬱病也好了。她繼續默默地掛在天邊,享受與黑夜的朋友作伴。

文章刊於第86期《澳門筆匯》

我要高飛

插圖取取自澳門日報 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21-11/19/content_1557806.htm

“我們今天來這裡幹什麼?”

“學習……”

“聽不清楚!有氣無力的,你怎麼幫助孩子?再來!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來學習……”

“重要的事情要說三次!”

“學習!學習!學習!”

“是的!我們來這裡學習,我們首先要找回生命的能量,我們自己沒有能量,孩子怎麼會有能量?對不對?”

“對的!”

“大聲……對不對?”

“對!”

“我們以身作則,上課能不能玩手機?”

“不能!”

“能不能?”

“不能!不能!不能!”

談到不玩手機,家長情緒高漲,恨不得手機這公敵粉身碎骨。

“說得對!手機這東西是世紀毒藥,誰玩手機,誰就被毒害,你們做父母的,還玩不玩?”

“不玩!不玩!不玩!”

“正確!不想孩子玩手機的話,你們便要先做個好榜樣。”

這樣的呼籲很有效,為期兩天的課堂,基本上沒有家長把手機拿出來。大家對燃點生命的能量一說似乎充滿熱情。

“好!現在我們要請三位家長出來和導師拍照。誰來?”主持人接着問。

台下家長猶豫了。

“我來!”一位勇士舉手。

“歡迎這位家長,拍這張照給誰看?”

“嗯……放朋友圈吧。”台下觀眾笑了。

“放朋友圈給誰看?”

“給老公?”

“還有呢?”

“給孩子看!”

“說得對!就是要給孩子看。你要他努力學習,你努力嗎?你家孩子看到你努力學習,這就是身教!明白嗎?”

“明白!”家長齊聲答,然後爭相出來和導師拍照,並立馬發給孩子。一如主持人說“每個人眼中都充滿生命的能量”。

叮、叮、叮……在另一間課室內,一群青少年在聽課,他們和父母的生命能量相反,每個都沒精打采樣的,即使導師用充滿生命能量的呼喚鼓勵着他們做體操。

“什麼聲音?”導師立馬停下正事。“你們聽到了嗎?那是生命的呼喚,就像懷胎十月的孩子在媽媽子宮內準備出生的聲響!”導師的奇異比喻懾住了這群少年的神經。

“是什麼聲響呢?”大家一時間靜了下來。

“什麼生命的呼喚?不過就是我媽和導師的合照傳過來,這種把戲又不是第一次。”一位神態自若的“老司機”少年說。

“啊⁈這同學真有悟性。既然爸媽一番好意,你們總得珍惜……想想你們幼稚園時候做的小手工多簡陋,爸媽不一樣掛在身上或是廳堂嗎?”導師果然是導師,他很熟練地運用青少年相處之道的方程式:(不動氣+厚顏)+(接住情感+表示認同+生活化比喻)=引發同理心。

在場的少年心裡或許未盡同意,但至少不反抗,多數人都按其指示拿起手機一睹熟悉的臉孔。看着父母久違的溫和笑顏,如風雨後的彩虹,孩子們動容了,紛紛報以傻笑。

“被爸媽的好學不倦感動了吧?覺得是的舉手看看!”

場中只有幾隻手舉起來。

“年輕人,別害羞!讓我們拿着手機大聲說:我愛你!”

場中飄來細碎的聲音。

“大聲點!有氣無力的,我們準備去吃飯了,趕緊說……要不然留下來逐一拍攝,單獨對父母講:我愛你!”導師呼籲。

誰想留下來拍攝單獨的誓言呢?少年們迫於無奈在台下說“愛你!”完事。而這些場面落到經驗老到的導演手中,剪接成完美無瑕的親子生命連結微電影,比大台綜藝節目的導演還要出色。

“你剛才真的感動了嗎?”子薇問旁邊的少年,他們相識於微時,母親是閨密。

“哈!難得一場大龍鳳,總得給點面子吧!”文光說。

“英雄所見略同!”同組的少年豪興奮和應。

“這場大龍鳳可是不便宜,是我二十節小提琴課的價錢!”子薇覺得不值。

“那麼貴嗎?”文光覺得不可思議。

“不貴了,想想我們由老遠跑來深圳,住星級酒店,還有星級演員做導師呢。”豪笑了。

“有用嗎?”子薇還是不服。

“有用!至少她們有事可做……唉!媽媽們也太閒了。”文光同意豪。

“上完課講話是客氣了。值得!值得!”豪似乎很有經驗。

旁邊一直低頭不語的憂鬱少女忍不住抬頭看他們。少女叫若然,來自澳門。但在一角低頭吃飯的少年卻沒有加入討論,他拿着小匙子把弄飯盒中的白飯。

“你叫什麼名字?”豪問。

少年沒有回話,仍舊自顧自地做事。

“我叫文光,她叫子薇,我們是來自佛山的,你來自何處?”

少年始終沒有抬頭,子薇又用普通話跟他說了一遍,同樣沒有反應。

“媽的!你也太沒有禮貌了!”豪發火了,搶走他手上的飯盒,並說了一連串的粗話,正想動粗。少年沒有抬頭,施施然往廁所方向走去,倒是引來了輔導員。

“天一來自香港。你們還有幾天相處時間呢,慢慢來,不用急……”工作人員說,然後朝男廁的方向走去。

午飯後,小菁回房午睡,想起少年們的傻笑,聯想到孩子剛學步時看到媽媽出現那一瞬的笑顏,不禁心花怒放。十七年前,小菁還是個二十歲的花季少女,為了愛情,為了愛情帶來的小生命,她毅然放下了求學的夢,遠離家鄉,與比自己年長廿歲的港商何潤男組織家庭。

“媽不是不尊重你……但女兒啊,你可是我們家的狀元呢。”面對豐盛的聘禮,小菁的媽媽流下了惋惜的眼淚。

“女孩子嘛!有才不如有貌,找份好工不如嫁個好老公。你家女兒才貌雙全,覓得如意郎君,多少女子求之不得呢。”身邊親友卻羨慕道。

可小菁的媽媽無法釋懷,那些年她也是班中學霸,可惜上初中不久就文革了,在看不到盡頭的運動中,她選擇了嫁人,復課時已為人母,錯過了求學之路。女兒是她唯一的希望,聰慧勤奮的小菁資質優厚,高考的時候以優異成績被香港的大學取錄,成為第一批赴港升學的內地大學生,可惜天意弄人,沒有想到女兒卻在香港遇上了愛情,而且還不小心有了身孕,誤了大好前程。

“女兒啊!你會後悔的……”小菁媽努力遊說她放棄孩子。但女婿下跪了,發誓只要生下孩子,小菁必定可以享福,到時候會僱傭人照顧孩子,老婆要讀多少書也行,去劍橋、哈佛升學也行!就這樣,小菁就當媽了,生孩子後,丈夫也守諾供養她,但小菁哪裡放得下孩子——嬰兒期寸步不離、幼兒期悉心照料、學童期讀書溫習……以為待到少年期,以天一乖巧聰明,終於可以放手了,萬萬沒有想到,向來品學兼優的天一竟然成了社運少年,不理父母的勸阻上街遊行。那一晚半夜未歸,警員致電請家長接回後,天一就沒有說過話了,他不上學,也不做事。小菁看在眼裡,痛在心中,心理醫生似乎也幫不上忙,後來丈夫不知從何打聽到這種專業親子培訓課程,就着小菁和孩子前往學習。把門窗關起來的孩子又怎會肯和母親去學習?大概是憐憫為他以淚洗臉、日漸消瘦的小菁吧。

“你再不肯去治療,我想比你早一步崩潰的大概是你媽。”心理醫生說服他。

天一並沒有恨父母,他放不下記憶中的烏煙瘴氣,還有那個在高樓上的身影。那個少年是天一最好的朋友,他們曾經並肩而行,為信念而戰。為此,好朋友與父母決裂,以死相迫。少年攀上高樓,以飛翔的姿態向世界招手,然後騰空……

“不要!啊……”天一向高空大叫,聲音卻沒有托住摯友,那小小的身影飛快着地,然後化作血紅大口一樣的食人花,把天一的靈魂吞噬了。天一在血泊中倒下,那一刻,他多麼渴望能像摯友那樣一睡不起,可命運弄人,他竟然醒來了,雖然有包容他的父母,可是他的靈魂彷彿隨好朋友遠去,他不要再聽到口號和呼叫,他甚至不想聽到這世間上所有的聲音;他也不想再看天空,因為舉頭就看到遠方的黑影向他招手,多少次,他期望隨好友一躍而下,可是他憐惜自己的父母,特別是那個為自己拋下夢想的媽媽,他覺得至少要為雙親活下去,所以無論多麼恐懼,他也願意同行。心理醫生說,他要的不是個別輔導,而是集體活動,他要重新面對和自己年紀相近、氣息健康的集體,才可以從好朋友自殺的陰影中走出來。因為情況特殊,課程安排了一位心理輔導員貼身照顧他。

“沒有事吧?”輔導員跑進廁所向正在嘔吐的天一遞上紙巾。

天一沒有接住紙巾,反而跑到水龍頭下洗臉和洗手,一直洗一直洗……洗了好久好久。

“你認識丁小菁女士,對嗎?”

天一還是不語。

“丁女士有點不舒服,託我來找他的兒子。請問你知道王天一在哪兒嗎?”

天一聽到媽媽的名字,很不情願地舉起雙手,然後隨輔導員的指示前行。輔導員給小菁發了個短訊交代細節,然後刻意帶天一走上高樓。天一起初害怕得站不起來,輔導員乘機攙扶着他,當他發抖的雙手握住了溫熱的手臂,感覺踏實了。

“同學們!早晨。”導師以充滿生命力的語氣向大家問好。

“早晨!”場內零星回報。

“怎了?未睡醒?昨天把自己的靈魂留在山谷內了?快呼喚回來!”

青少年們聽着笑了。經歷了一天上山下海的體力勞動,這群被家長視為“有問題”的年輕人,似乎有了神采。

這群孩子是問題少年嗎?也許不,他們只是喜歡打遊戲、談戀愛、不守規矩、不愛學習而已。平心而論,家長關心的不過就是最後一項吧,如果愛學習,前三項是可以適度調整的,問題是,孩子就是不愛學習才會愛上打遊戲、談戀愛吧?學習那麼美好,為什麼不愛?花了那麼多錢讓孩子學習,為什麼不好?學習可是攀越高峰唯一的路徑!這是師長們的套話,卻從來沒有人反思:我們給孩子的學習經歷真的美好嗎?花錢讓孩子學習真的開心嗎?那天,導師、攀山教練、輔導員等一行十多人,領着三十多位問題少年攀山去了。山路險要啊,有些少年體力差勁,根本就爬不動,由輔導員陪他們呆着;有的畏高,一往下看就哭了、發抖了,但也有隨教練拉着繩子頑強地爬上去的。登頂了!無限風光在險峰。在影片中看到自家孩子克服困難登頂的家長,臉上立刻掛上驕傲的笑容:“這孩子啊!還行!有膽識!可惜就是讀書不成。唉……”

“一天到晚打機不鍛煉,都說他沒有用……真不爭氣!”看着孩子沒能前進的家長歎氣了。

可沒有多久,鏡頭一轉,輔導員領着那群體力不行的孩子走山路。沒有險要的頑石,路好走多了,雖然途中停停走走,但最終還是登頂了。

“哎!我來啦。你們好辛苦啊……真笨!”走山路的孩子在頂峰遇見千辛萬苦登頂的孩子,竟然耀武揚威。

“哎呀!都是你們的錯!”攀石的孩子埋怨教練。

“哈哈!有時候啊,會選路真的很重要……我都說了,還是上國際學校好!”一位女士跟他身旁的丈夫說。

“不覺得自己好厲害嗎?那麼難走的路也登頂了。”教練笑了。

“厲害有什麼用?多費力!你看,人家輕輕鬆鬆還不是看到一樣的風景!”

“有用啊!那就證明了你厲害,那麼難的山都能登頂。你今天能攀越這山,明天就可以去攀另一座山,不是每座山都有路可走的。”聽到教練的鼓勵,攀山的少年開始回復了原來的自信。

“你們也要記住啊,不是每座山都有路走上山頂的,要多鍛煉自己。猜猜最重要的是什麼?”

“想放棄前要先看看還有沒有路!”一名走山路的少年笑了。

“再好的路也沒有用,她畏高!”子薇的母親歎氣了,“還是你家文光強!能徒手攀石,都說去祖廟體育會習武強。”

“小遊戲而已。這年代學武哪有用?天天打架不愛上學!還是你家子薇拉小提琴好。”

“唉!她現在補習班都不上了,還拉什麼小提琴?那天還恐嚇我,要是再迫她學,她會像新聞中的女孩,到音樂學校頂樓跳下來。嚇死我和她爸了,不學就不學吧。呸!都六級了,還差幾年就演奏級,錢白花了!”

“開開心心拉小提琴不就好了,考什麼演奏級。你家要求真高!”文光媽媽笑話她。

“子薇媽,看!我們家女兒。”若然母親說。

沒有上山的畏高少年們,並沒有一直坐在原地,輔導員帶他們去山下的林子摘水果,去河邊捉魚,玩得可開心呢。連平日整天愁眉不展的天一也開始觀察別人和幫忙摘果子。畏高少年的家長們看見自己的孩子在山下如此有成果,馬上露出欣慰之色。

不久,少年們在山下起點重遇,大夥看着“畏高團”找來的食物異常興奮,沒有人再笑話畏高的同伴無能了。影片中,畏高的子薇是個廚藝高手,幾下功夫就把魚洗切乾淨,燒得香噴噴的。

“看!你家子薇真行!”文光媽說。

“好好的小提琴不學,去烤魚?真是見鬼了。”子薇媽又好氣又好笑。

“別這麼說!廚藝也是藝術,澳門有一所高校在亞太區排名很高,可以培養出五星級酒店的總廚。學系收生要求很高,學成了可是不得了的專才呢。”若然媽媽自豪地說。

“你準備讓女兒去讀嗎?”文光媽問。

“我家女兒啊……得抑鬱症了。家裡只有她一個女兒……唉!我們家什麼都不缺,連廚師都請了,就算不讀書不工作,也夠她吃三輩子了,就缺一個會笑的女兒。”

“無事!無事!看看醫生就好!”子薇媽安慰她。

“啊!不要!”大家都聚精會神在操場的大熒幕時,樓底出現了一個人影,正跌跌撞撞地爬上欄杆。

“啊!不要!天一,不要!”天一媽媽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兒子。她整個人崩潰了,發狂地跑到天一視線範圍內下跪:“天一,你要怎樣就怎樣,求你不要跳下來!媽媽愛你,你是我生命中的一切,求你下來!求求你!”

其他家長都看呆了,正準備上前安慰參扶,卻見到後面還有一群少年跟着走上欄杆邊緣。

“幹嘛了⁈孩子,下來!”眾家長都嚇壞了。

說時遲那時快,孩子們都舉起手上的飛機向高空拋,飛機在空中滑翔了一圈,最後如雪片落下,很輕很柔很美地着地……家長按導師要求把飛機拆開,字條中是某少年的筆跡:

我要高飛——心有多廣,就能飛得多遠!

《幸福隔離日記》

「你對。武漢肺炎和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沒有分別!」對方給出了一個哭哭兔表情。然後重覆寫了三次 「在外國,澳門人和中國人沒有分別。」
–鏏而《幸福隔離日記》

故事第23期已經出版,詳情請參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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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仲有好多好文章值得一看,記得去取閱點攞返本啦!

【故事23期先睹為快】

幸福隔離日記
鏏而

第一日
「hi,where you from?」一個衣著入時的男孩在兩三米處向我拋出此話。

我望望四周,三米以內無人,才勉強吐出「Macao!」

「No,we go back Macao,I mean where are you come?」

「我就是從澳門來倫敦的呀!」我心想,但不想再答。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關心我從哪裡來,要往哪兒?而且,這人長中國人的樣子,在香港等候時明明和接機的澳門政府人員講廣東話,剛才又走澳門人身份證自助通道入境。既然大家都是澳門人,為什麼要用英語溝通?我不屑這種裝模作樣的人!於是裝作有事拿起手機細看,沒空理睬他。他看來有點生氣,快步走開了,我偷偷追蹤其身影,他原是急著向人借充電寶,待電話重啟後立刻通話,似乎有要緊的事情。不久兩個中年男子凶神惡煞闖入和警察理論,而男孩則朝此方向以幾乎是全場都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已經簽了同意書,我可以一個人住……」中年男人沒理睬他,繼續和相關人員理論,男孩面有難色地躲開了。

「你沒有權扣留我的孩子!我現在一定要帶他回家,有什麼問題可和我律師說。」中年男人凶巴巴地叫囂,又周圍游說其他前來接機的家長。但似乎沒有人想理睬他,特別是我們乘飛機歸來的,已經在香港困了8小時,連乘飛機的十二小時,快一天了。因為怕病毒感染,大家在飛機上都不敢吃喝,香港入境處的職員好心地我們一杯水。除部分尊貴的留學生有帶備乾糧,例如剛才和我說英語的那個,多數人都饑饉廿小時了。我不過是一個為少爺送口罩的打雜,自然也是饑饉大軍的一員。我又累又餓,快昏倒了,開始後悔為什麼要接這鬼任務?

這是我回澳的第一個晚上。一個飢民被可怕大叔耽誤了3小時後,天亮了!

第二日
一覺醒來,已經入夜。太累了,已忘了可怕大叔最後如何被駁回,我們如何上車、入住酒店、吃早餐等細節,只記得我和相關人員說 「可否不吃午飯?我想睡覺。」感謝識趣的他們沒有吵醒我,睡覺睡到自然醒的感覺真好,雖然睡醒後好餓。我打電話去前台表示想要吃的,服務員立刻就送來了。食物有點冰涼,但飯來張口的感覺不禁就想起我媽,以前她輪班工作的時候就預先煮好早/午/晚餐給我,那感覺也是冷冰冰的暖。

「我這周晚班。人安全就好,自己保重!」這是我媽給我的留言,她沒有聽我的電話,一如既往地給與一種「冷冰冰的暖」。人吃飽,上個廁所,又昏昏睡去。

第三日
也許是睡太久了,第三天天未亮我已經起床。胃早早在打鼓,可還未到送早餐的時間,前台服務員說今天沒有用剩的晚餐。怎好呢?酒店的零食櫃一直在呼喚我。我好幾次拿起那個標價比超市貴三倍的杯麵又放下……算了吧!大家都在放無薪假,而我以自己的生命安全接了這個「千里送口罩」的任務,量老闆也不敢現在「炒我」。為了獎勵自己的英勇,我果斷地把杯麵的包裝紙拆掉,才發覺沒有熱水。我再打電話去前台求熱水,服務員以不可思議的語氣回我「房間不是有煲熱水的⋯⋯」我不好意思地掛了線,為自己的老土慚愧到差點忘了飢餓。都三十出頭了,我不是沒住過酒店,在大酒店賭場貴賓廳做公關的我,經常在自家的酒店過夜,卻好像頭一次要親自煲熱水和吃杯麵。如果當年我肯向政府借錢出國做留學生,而不是留澳門做兼讀生,會不會像那借充電寶的男孩一樣,把英語說得像母語一樣流利?我會不會已經做管理層,經常可以坐商務客位去公幹,住這樣的五星級酒店⋯⋯我忽發奇想。

「嘟嘟嘟嘟⋯⋯」熱水器的聲響打破我的幻想,我拿起它,緩緩地倒下熱水,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生命如那些密密麻麻地被擠在
一塊的麵條,無論原來有多長,都只能困在泡膠的小空間,在時代的大流中,擠成一堆沒有自由的曲線——所謂的能屈能伸也不過如此。

吃吧!這比超市貴三倍的杯麵,應該有比超市好吃三倍的本錢。而我就在這「幸福感」中繼續半夢半醒的一天。

第四日
醒來仍在半夜。沒日沒夜的吃吃睡睡讓時差問題呈現到了極致,這一天是早睡早起的作息。因為未有早餐供應,我又吃了一杯比超巿貴三倍的杯麵。因為貴價,我小口小口細味,好像真的比超市那些美味十倍。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在面書看到家人可以送物資的消息,於是隨手拍下杯麵殘骸的照片給妹妹:

「幫忙買10杯過來!」

想不到她馬上回我「回來都不說一聲,開口就叫人買東西?」

「別這樣!我這口罩使者任務是搵命搏的⋯⋯現在人還有時差呢。」

「搵命搏還去?一定是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你要識做呢。」

「好了!好了!知你快生日了,黃小姐有什麼需要嗎?」

黃小姐馬上給我發來標價3000的心儀錢包的照片。

「黃小姐,這麼小的銀包也要3000,太不划算!」

「黃先生你真是孤陋寡聞,這已經是最便宜了,再大一號的小包也要過萬呢。」

30元一個杯麵,買10個不過300,但要妹妹送來卻先被打劫3000。這數真不劃算!不過一生人兩兄妹,生日禮物總要送的。想著想著,我又入睡了,直至中午有醫護人員拍門要幫我量體溫。

第五日
妹妹下午才把東西送來——沒法子,送東西也有限時的。正好媽的夜班上完了,便和妹一起前來——給我送物資。妹妹在門外撥了視像聊天,一邊吹噓自己帶了什麼什麼好東西來(其實全是媽買的),一邊投訴我那路環酒店如何如何不便。媽則相反,對酒店讚不絕口「那是我們年輕時最貴價的渡假酒店呵!你爸當年說有錢就帶我來吃個high tea呢。住酒店真是完全不敢想像⋯⋯聽說可以申請父母陪伴呢!妹頭,幫老媽申請吧,等我享享兒子的福!」

「老媽,人家未成年才可以倍伴。你兒子未成年嗎?」妹妹沒好氣地翻白眼。

已經第五天了,社交媒體上看見送東西的家長大排長龍。由送乾糧、零食、飲品、上網咭到大電視都有,而我家人今天才趕到,也是頭一天視頻聊天,但短暫相聚總算開心熱鬧吧!這就是我家,有一種比較冷冰冰的暖。爸因肝癌無法看著我升大學不僅僅是遺憾,還包含了辛酸。如果爸健在,我即使無法成為一位留學生,大概也可以是個全職大學生吧,但這種苦比起媽的淒苦的大概也只是九牛一毛,況且全職大學畢業生入職的工資不及工作四年的我呢,爸的離世讓我比同齡人早熟了五年。因為家庭環境不好,所以我要比別人更拼命工作,不惜臨危授命。可是無論我如何努力工作,都未有讓媽「享仔福」的心思,我痛恨自己的大意,且發誓等疫情退卻後和媽一起去泰國旅行,住一次面向海灘的五星級酒店。我貼近玻璃,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沙灘,熟悉是因為這是澳門最大的沙灘,陌生是因為我從未由此角度望過去,從未看過一個有高爾夫球場點綴的黑沙。我嘗試在黃昏中搜索家人的蹤影,遍尋不獲,卻見遠地一雙中年男女在向我的方向揮手,仿佛是隔著銀河的牛郎,而他們的玉女又是誰呢?

第六日
有了家人送來的乾糧和零食,我生活就完滿了,不會像社交媒體中描述那樣,覺得被隔離諸多不滿,投訴天天新款。如:吃「垃垃圾圾的冰涼食物」,不會煮杯麵嗎?說網速太慢做不了功課,天價的逃難機飛都買得起,自己付錢買張無限上網咭卻還要政府出面要求電訊公司張羅?要求陪子女入住,難道你家孩子在外國不能自己生活?還有要散步、要水果、要找人打掃⋯⋯讀著讀著,我開始自豪,因為在災難中我們基層孩子的優勢終於顯露出來了。

第七日
已經一周了,當人開始習慣了災難的危機感,便覺得沒有上班的生活極度納悶。我留言問老闆要不要在酒店辦公?這問題很重要,因為我想知道他是否當我在放無薪假?

「現在賭廳沒客,回來也沒事可做的。你當去渡假吧!明仔,你千里送口罩的賣命,我會看在眼裏,記在心中的。」

我讀著「你當去渡假吧!」一句中沒有「有薪」二字,心裏納悶,但又不敢細問,因為記起媽那天在視頻中的提點「算啦!你係入面咪幾嘆,無謂和老闆計較。這種時勢,賭廳若捱不住,你也不會好過,到了解僱期,老闆都會先考慮留下和自己同甘共苦的人。」媽老的一輩重情義的想法不無道理,然而,我14日日薪和他天價機票送口罩的價錢相比著實是九牛一毛,明明大家都是人,為什麼唯獨是我必須感恩?

第八日
「從未如此幸福過!感恩。」,並附上一張陽台對開沙灘的照片。

因為無聊,我在全城勁爆的討論區發下此帖,順便提醒網民,在享受醫學隔離的不只是諸多不滿的怪獸家長和留學生,還有懂得感恩的外遊人。不料招來更多咀咒,例如:這時候還外遊、回澳播毒沒成本之類。社交網站就是三教九流之地,有民粹本是自然,奇怪的是參與討論的留學生不多,或者,他們根本不需要關心這世界要怎樣看他們吧,沒自信的人才會害怕人言的。

「I am so bored , what are you doing? 」Facebook傳來一個名為April的私訊邀請,並附上一張和我分享的幾乎是一模一樣景觀的照片。

「鄰居?中國人講中文好吧!」我刻意用中文回。

對方給了我一個哈哈笑圖案。良久,回了一句「澳門人!」

「有什麼分別呢?」我不屑。

「你對。武漢肺炎和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沒有分別!」對方給出了一個哭哭兔表情。然後重覆寫了三次 「在外國,澳門人和中國人沒有分別。」

「在你心中有分別嗎?」我反問。

「或者吧。我不知道!」 April又給我傳來個迷惑的小兔。

人如其名,April是個「很四月」感覺的女孩──既隨和又迷茫, 「也對!我也不知道!」是她的口頭禪。我住504房,她住506,正常大家是近在咫尺吧,可入住的時候卻沒有印象曾經遇上。我們在無遠弗屆的互聯網相遇,發現了大家近在咫尺,仿如《向左走、向右走》的浪漫邂逅,將是兩顆寂寞的心的幸福的交點?

第九日
雖然昨晚聊到夜深,但我卻比往日早起,並第一時間打開April的FACEBOOK,了解她的生活近況。April的帖文不多,聽說女孩重要的東西都在IG,於是我又趕去IG。帖文多是親友相聚、旅遊見聞為主。在照片中,竟然看到當天站在沙灘中揮手的中年男女,想必是其父母吧。April還有一個哥哥,長得高大俊朗,而April當然也不遜色,是個標準的選美型少女──長長頭髮、高瘦身裁、唇紅齒白、笑容甜美。簡直是所有宅男的夢中情人,當然也包括我。可惜,宅男女神永遠是只能遠觀,我如痴如醉地查看其帖文,仿佛變成一個偷竊狂。

醫護人員前來量體溫的一刻,我的心第一次飛出房間,努力探聽來自隔壁的聲音。

「謝謝!」空氣中傳來一把清脆柔美的女聲,然後門關上了。我立刻在FACEBOOK私訊欄中發了一個早晨的貼圖。四月女神回我 「已經是中午了!」

我才驚覺已經十二點了,早餐竟還在桌上,果真是 「秀色可餐!」。

我把原封不動的早餐的照片發給她,不久,她也回了我一樣的照片,並附上一句 「剛睡醒?我也是。」我回了一個「YES」的小龜帖圖──我沒有說謊,追看女神廢寢忘食的我如在夢境。

第十日
一早醒來,女神給我發了一組長輩圖,那是我們眼前的沙灘的晨光,上邊寫著 「黑沙早安!」。

「早呀!這照片你弄的?好漂亮。」我回。

「不是啦!長輩圖自然是長輩做的。我爸做的,他和媽天天來看我,站沙灘上。」附上有一個翻白眼的小兔兔貼圖。

我走近陽台,果然又見到那如「牛郎」一樣守著 「織女」的父母。

「你爸媽很疼你呵!」我給她發了一個 「羨慕小烏龜頭」。

「我成年了,又不是小孩子。幸好我成年了,否則媽一定會借意來陪我。」

「幸好她成年了,沒有媽媽來陪伴,否則我們要如何聊天呢?」我極之認同。

「其實我不想他們來的,在家視頻不就好了!而且他們堅持天天送飯來,真丟臉,好像……好像我很嬌生慣養的樣子……酒店又不是沒吃的……」她發我一個無可奈何的小兔兔。

「那有什麼不好?」我回她,心裏一直在想 「我家人十天只給我送過一次乾糧,而且還表示沒事不用來,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當然不好!被人拍下了,又會說我們留學生嬌生慣養。」

「我還以為你不在乎的。」

「在乎不來的吧,但可以的話,我想做好自己……我十三歲就去英國上初中了,住宿舍什麼事也得自己做,感覺挺孤單的。你呢?你幾歲去英國的?」

我猶豫著要怎回答這問題?如果我答 「我只是赴英國送口罩的信差……」她會不會仍想和我聊天呢?如同我在FACEBOOK看到她長得像 「豬排」,還會想天天追看其IG嗎?說不介意是假的。

「我十九歲時上大學。」我說了一個謊言,接下來要用無限個謊言去自圓其說,幸好我有老闆兒子的背景作藍本。

第十一日
今天IG追文有驚天大發現,四月女神是愚人節生日的,也就是今天。如果我會彈結他,身上又有結他,我就可以為女神彈首生日歌,利用藍天碧海的渡假酒店,擬造出一種懷舊的浪漫。可惜我不會彈結他,我是什麼樂器都不懂的,我開始悔恨中學時沒有參加學校的樂團招募,我開始覺得我媽是對的「日日係屋企打機有鬼用咩,去學下樂器啦,否則第日連囡都溝唔到!到時唔好賴阿媽無比錢你學呀!」「日日係屋企打機真係無鬼用!」像我這樣不高大、不威猛、不靚仔、沒錢沒才華的宅男,真的很難有市場,就是賭場妹也泡不到半個,何況是留學生呢?想著想著,我開始有點氣餒,覺得我的人生天天都是愚人節。
呼んでいる 胸のどこか奥で
Yondeiru Mune no Dokoka Okude
いつも心踊る 梦を见たい
Itsumo Kokoro Odoru Yume wo Mitai
悲しみは 数えきれないけれど
Kanashimi wa Kazoekirenai keredo
その向こうできっと あなたに会える
Sono Mukou de Kitto Anata ni Aeru

正失落於幸福的海洋之際,空氣中傳來異常甜美的歌聲……雖然我聽不懂日語,但也卻醉了。歌聲停止後,April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你怎知我今天生日?」我特意作弄她。

「你也是今天生日嗎?」她給我發出了驚訝的小兔兔貼圖。

我給她回了個哈哈笑小烏龜。然後寫上 「生日快樂、不是愚人節快樂!」,她似乎也被我的機智和幽默打動了。這一天,我們聊得特別多,談愛好、談學業、談理想……

四月女神今天才19歲,今年準備升大了,還在為選擇志向而迷茫。她原想讀聲樂,因她喜歡唱歌,但又不想當明星,因為不喜歡受人注目的感覺。

「長這種樣子的女人很難不受人注目吧!」我暗笑。有人天天想受人注目,有人長著明星一樣的外貌、歌唱家一樣的聲線卻不想做明星。女神果然是生於愚人節的。四月女神的終身大志是嫁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像其母親那樣在家做個平平凡凡、簡簡單單的主婦。她在言談中多次重覆 「我的理想其實好簡單」。但在我而言,女神的願望比當明星要複雜,首先她的男人一定要有良好的經濟基礎,才能讓她在家安安樂樂做個幸福小女人,我想如果April的媽媽是個全年無休地打點家務、照顧孩子、憂柴憂米的家庭主婦,她肯定不會把家庭主婦視為理想。可是我沒有說破她的理想,因為以女神的條件,找個能提供這種生活的闊少爺也不是夢,但那人肯定不會是我。我只是告訴她「天有不測之風雲,理想和現實往往有距離,任何人都需要先裝備自己再去考慮理想的事情。例如:沒有人想到今天會有這樣一個全球疫症要逃難回來,而平日有鍛鍊心智,能忍受孤獨,會照顧自己,到了災難的時候就可以從容不逼。所以你可以選個既有興趣,又能謀生的學科,讓自己擁有基本的謀生技能,學聲樂不做明星也可以去教書,而當老師工作比較穩定,便於相夫教子,進可攻退可守。」

四月女神聽了特別高興,她說我是她所認識的最有智慧的男生,這個答案是她目前聽過最有深度的答案。其實那不過是個俗人的見解,這不僅是基於我比她大13歲,更重要的是生活讓我們不得不思考理想與現實的距離。

第十二日
自從了解到女神的理想不是我負擔得起的,有種莫名失落感。我沒有再追看其生活片段了,因為畫面無論多美也看不到自己。反是女神沒有忘記我,她托量體溫的醫護人員送我一片蛋糕。蛋糕的包裝非常精妙:外層是一個日本品牌的口罩盒,中層是蘋果綠色再造紙皮制成的小盒子,拿著真的是一盒口罩的手感,拆開後才知道是蛋糕。蛋糕不花巧,貌似台灣蜂蜜蛋糕,上面有一點點的奶油伴著一顆很罕見的淡紅色的士多啤梨,後來她告訴我那叫淡雪士多啤梨。盒內還放著一張紙條,以清秀的行書寫著:

親愛的鄰居:
感恩與你同在,不是愚人節快樂!
淡雪

「淡雪」是四女神的中文名字,好清雅脫俗的感覺,一如她的真跡。

「謝謝你的蛋糕,好清新!"

「我親手做的。」

「不是吧?」我覺得不可思議,除了因為蛋糕味道和店家賣的一樣精緻漂亮可口,更難以想像的是,在這設備貧乏的隔離酒店中,如何做蛋糕?

「是真的!我用電飯煲焗的。」

「哪來電飯煲?」我給她發了一隻驚嚇的狗頭貼圖。

「家人送來?那蛋糕粉和白白粉粉的士多啤梨也是吧?我從未見過這種士多啤梨,在哪買到?」

「嗯!電飯煲是我從宿舍帶回來的,我上中學後就靠它了。媽一早猜到要隔離,怕隔離營條件差,著我多帶點乾糧和器具回來。沒有蛋糕粉,那是普通麵粉,我加了點蜜糖茶作調味,而草莓則是家人昨天特意送來的生日禮物,在日本空運過來的。原本爸爸答應復活節和我去北海道過生日的,現在肯定去不成了,唯有送個和我同字名的士多梨,哈哈!真是用心良苦。」

「同名的?真漂亮的名字。」我讚嘆。她給我回了含羞小兔兔貼圖。

「你真會煮飯和焗蛋糕,不可思議!」

「我13歲就住校了呀!自己生活的日子總是不容易,我有時也會埋怨父母,但你昨天說得對,任何人都需要先裝備自己,而留學生活就是一種鍛鍊,我在過程中學會忍受孤獨,照顧自己,因此生命中任何時候都可以從容不逼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聽後覺得釋懷了,昨晚和爸爸媽媽說了感謝,他們說我終於長大了。所以,我要好好謝你!」

「怎麼好意思,你生日我都沒送你禮物。」

「你給我的啟發就是最好的禮物呀!」

做夢也沒有想過我這樣的世紀宅男還能啟發別人,而更令我驚訝的是,原來留學生不一定嬌生慣養,像淡雪,年紀小小就要離家住校,生活同樣給了她磨練。她人長得漂亮、會做家事、能照顧自己、不虛榮、會感恩、不小姐脾氣、連中文字都寫得如此漂亮。。。。。。到底是怎樣的男人才會高攀得起?而我卻是不高大、不威猛、不靚仔、沒錢沒才華的一枚宅男,那不僅是起跑線的距離,還有龜兔賽跑的本能,最可怕的是,生活不是童話故事,現實中的白兔不一定驕傲,也沒有貪睡,而我們即使途中相交,也已經有了N個跑道的超越。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我這半生沒有比此刻更無助了。

第十三日
「明天可以回家了,興奮嗎?」April一大早就給我留言,大概她是很興奮吧。

「還好吧。」我沒精打采地回。回家了,一切又打回原型,沒有五星級的渡假酒店並不可惜,要面對看不到盡頭的無薪假也並不可怕,但一想起我和夢想中的女神曾經有過一牆之隔的交心,那種「隔著口罩濕吻」的折騰讓我沮喪。

「捨不得我吧?」見我沒有詳細回應,April急不及待地傳來這句,還附上含羞的小兔兔。

「哈哈!」我笑而不語。 「也捨不得這面海的鷺鳥酒店吧!」我嘗試東拉西扯。

「我爸說只有面海不好,還要背山,有靠山才好。」

「我不懂風水,但我家靠山,蚊子多。」

「你家靠什麼山?」

「……我忘了那叫什麼山,只知能看到石排灣公園。」

「真巧!我家也是。你住金峰南岸吧?我也是。」

「哈哈!」謊話要說到底吧,我只能笑而不說,我家是住金峰南岸……對面的石排灣經屋。的確只是一條馬路之隔,但那是豪宅與經屋的距離。我開始悔恨自己當初向她說謊,我應該一早告訴她,我只是個為老闆送口罩的小樓羅。可是,如果女神一早知我是這樣的人,我們還會有後來的交心嗎?如果我一早在FACEBOOK看到的她是個豬排,我還會對她念念不忘嗎?

「明天我們一起回家,好嗎?」她顯得異常雀躍。

「再說吧!」我無可奈何。

「也是,你要等家人吧。」到這個時候她還如此信任我,這讓我的良心不安,一夜難眠。

第十四日
「已經是明天了,怎樣?你什麼時候離開?」April凌晨的發問提醒我必須早一點離開,免除大家在辦理退房手續時相遇的尷尬。我不敢按入去看留言,就讓她以為我沒看到好了,所有美好的記憶,都留在與世隔絕的五星級渡假酒店好了。

按衛生局的規定,我3月24日清晨六時入住,4月4日清晨就期滿出「獄」──對尊貴的留學生來說,那顯然是五星級的牢獄,正如他們在FACEBOOK的分享,沒有健康生活、清新空氣、運動健體……真是和「坐監無分別」。只有我會留戀這地,以及這地曾經給過我的幸福的想像。我收拾好簡陋的自己,最後打開冷箱,帶走我夢想的淡雪──士多啤梨。我捨不得吃掉它,雖然我的夢想已經破碎。我用零食的乾燥伴著它,讓它長留在那防菌的,淡綠色的夢幻之家。清晨退房的住客不多,而我肯定的絕無僅有的那一個。我順利量過體溫,簽紙離開,門外晨風撲面而來,送我久違的清草味,我徒步走向不知名的巴士站,登上沒有人的車,逃離無以把持的幸福。(完)

第三十六個筆名

 

圖片引自澳門日報

文章摘自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19-02/22/content_1333380.htm

在偌大的會場內,黃曉彤經歷了一次人生中光輝的時刻,她奪得了濠江青年文學獎的小說組冠軍。

“恭喜你!你叫什麼名字?”一位身形瘦削,滿臉書卷氣的文藝青年向曉彤伸出祝賀的手。

“嗯!我……我叫黃曉彤。”曉彤不知所措地伸出冰冷的手。兩手觸碰的一刻,曉彤覺得心跳加速、雙目暈眩。

“這名字好眼熟。你有經常投稿吧?”男子充滿溫度的嗓音打破了彼此尷尬的氣氛。

“嗯……也不經常,但寫作組的老師會幫我們投稿的。”

“呵!對!學校每月都有一些推薦稿。其實你自己也可以投稿過來的,因為學校推薦稿有限。有好作品歡迎找我!”男子向曉彤遞上自己的名片。

“嗯!謝謝!”接過名片,曉彤心情異常複雜,既心如鹿撞,又像小貓被主人愛撫一樣溫心。

男子作了簡單禮貌的道別,曉彤目送他高大的身影遠去,而自己則一直呆立原地,重溫那抹不走的溫存,直至好友鳳兒迎面而來。

“嘩!那是評委李君朗啊!他看來很賞識你。你真是艷福不淺!”鳳兒做了個鬼臉。

“誰?你說……”曉彤下意識地舉起手上的名片。

“還有誰,剛才和你握手的帥哥呀。”

“李君朗……《樹雲文學雜誌》編輯。”曉彤這才看清名片上清秀的行書——字如其人,清秀而俊朗。

“嘩!還有他親筆寫的名片啊,好羨慕。李君朗可是小城著名的作家和書法家呢。不公平呀!不公平呀!為什麼他就只給你名片?為什麼他就只和你握手?拿冠軍就是與別不同。”鳳兒拋出羨慕妒嫉恨的表情。

“沒有啦!剛才所有得獎者也有和他握手的,好不好?只是你自己走開了。”

這時,鳳兒才發現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張李君朗的名片,開始後悔自己“人有三急”。

“但我剛才從遠處看見他只是跟你一個人說話,還說了好一會兒。他說什麼啦?”

“他叫我多投稿,如果有好的稿子可以找他。”

“什麼?找他?他約你呀?黃曉彤,你發達了!噢,拿冠軍就是與別不同,我們這些得入選獎的真是可憐蟲!”

“杜鳳兒,你有完沒完!我再講一次,他只是叫我投稿。你也可以一起投的!”曉彤強裝鎮定。

“不!投稿這些機會還是留給你吧,你知道我本來就不喜歡寫作,只是呂sir逼我交功課……我畢業了,終於自由了。文學不適合我!文學不適合這世紀的正常人類,既老土又賺不了錢。哼!不過,如果有帥哥請我上門,我倒可以考慮一下。”

“杜鳳兒你這個死急色鬼!”曉彤沒好氣地搖頭。

“我真的喜歡文學嗎?”曉彤也經常這樣問自己。她覺得自己太平凡了,無論性格和才華都無法像文學巨匠那樣立志救贖世界。但她也離不開文學,因為生活太寂寞了,她需要一個和自己對話的空間,而文學正好可以給她建構一個屬於自己的天地。大家都說,成功的藝術家天生狂妄,而曉彤在這方面明顯地先天不足。文學培養了她早慧的內心,卻又給了她多愁善感的個性,讓她不由自主地沉溺於精神折磨。“對自己感到失望!”是黃曉彤的生活常態,所以她經常處於意志消沉。但李君朗手心的溫熱點亮了她,讓她漫無目的的創作之路添加了明確的里程碑。她開始廢寢忘餐、發奮圖強,用心寫了幾個作品去《樹雲文學雜誌》,而且每月都去買期刊,一直買了十二本都沒有盼到“黃曉彤”。《樹雲文學雜誌》是小城最優秀的文學雜誌,投稿的作者特別多,等候刊登也正常,可沒想到一等就是一年,曉彤不禁有點氣餒。

“沒登是正常,《樹雲》是澳門最大的文學雜誌,投稿的大作家可多呢。學生作品要老師推薦才行……人家不是叫你找他嗎,你還寄什麼信?”鳳兒知道後嘲笑她。

“我知道……但怎麼找?”

“打電話呀!名片上不是有辦公室直線電話嗎?”

“這樣會耽誤人家時間的……怎麼好意思?”

“是他叫你找的,不是嗎?你就說要送他一些稿子,哪能花上幾分鐘?”

在鳳兒的鼓勵下,曉彤終於鼓起勇氣去打電話。

“喂!你好,請問找誰?”曉彤認出那是李君朗的聲音,雖然只是閒聊數句,可這把聲音卻牢牢地鎖住了她的心。一年了,多少次午夜夢迴,他溫熱的手心仍舊是她拿起筆桿子唯一的力量。

“嗯……我想找編輯李先生。”曉彤吞吞吐吐地說。

“我就是。請問你是誰?”

“我是……黃曉彤。”

“黃曉彤?哪個黃曉彤……單作者就有好幾個黃曉彤,你筆名叫什麼?”

“阿朗,要開會啦!全世界都在等你!”電話後頭隱隱約約傳來一把粗獷的男聲。

“不好意思,我開會啦!你先跟秘書留下筆名,我稍後回你吧!”

電話傳來了短暫的音樂聲,接着揚起一把甜美的女聲。

“喂!請問誰找朗哥?你筆名是什麼?”

曉彤嚇得連忙掛線,一則她不知要和秘書說什麼,二則她根本就沒有筆名。

“不是吧,他不知道你是哪個黃曉彤?太搞笑了吧!”鳳兒覺得諷刺。

“都一年了,忘記有什麼稀奇。”曉彤非常懊惱。

“黃曉彤這名字也太普通啦,翻開電話簿就有一百多個。你乾脆趕快給自己起個筆名吧。不過……這樣他就不記得你是黃曉彤囉。”

雖然,曉彤為李君朗失去“黃曉彤的記憶”而痛心,但她心裡卻又清楚知道,在李君朗心中已經沒有黃曉彤這人了。於是她為自己起了一個新的筆名“日堯”,取其名字“曉”的組合,可惜“日堯”沒有盼到破曉。

“會不會我的筆法太陳舊了?要不換個新風格……”於是,曉彤開始進修:閱讀西方經典,模仿不同作家的風格,更特地為自己起了個充滿歐陸文化的筆名叫“瑪利安”;後來她又惡補東洋文學,起了一個日本化的名字叫“樹子”;再是美洲文學、印度文學……每一種文風她都給自己找個新的筆名。為了更接近李君朗的審美,她又會追看李君朗的專欄,發現李君朗寫的是古典文學,她又惡補了一陣古典文學。由先秦散文讀到五四雜文,由諾貝爾文學獎讀到茅盾文學獎,由時代胸懷寫到小資情調……不同的筆名還是沒法換來一次刊登的機會。在最無助的歲月,她想起寫作組的呂老師曾經說過,編輯特別喜歡手寫的文稿,而李君朗是個書法家,理應喜歡好的書法,所以她又特別認真地練習書法,由楷書、行書、隸書到草書,她都用心練習,每一篇文稿都起碼寫上十遍以上才挑出一篇最好的寄出,而且每一個筆名都嘗試用不同的書體……總希望有一個會幸運地被李君朗撈起。可事與願違,這些名字都隱沒於茫茫大海中,竟然沒有一個能浮起來。

“哎!作品一直沒登嗎?”中學畢業以後,每次從南京回來,鳳兒都會查問,而且鼓勵她親自去找李君朗送稿。可都三年了,要是寫得好,沒有理由一篇不登的,曉彤心裡再焦急也沒臉去求人家。

“還是算了吧!都畢業了。”生命中的每一個等待都是有限期的,就像每一件貨品都會有最佳使用日期那樣。曉彤花了三年時間,每月為自己定一個筆名,由剛開始的引經據典,到最後仿傚香港作家也斯的隨機抽樣(拿起字典隨便翻,翻到哪一個字便是筆名)。孫子兵法有三十六計,而曉彤也給自己三十六次重生的機會。寫着寫着,黃曉彤迷惑了,她曾經以為即使自己的能力無法救贖世界,也至少能救贖自己,但在不停奉迎外在審美的過程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曉彤你畢業後沒有寫作嗎?”校友聚會那天,呂老師殷切地問。

“有時候吧!”曉彤不想讓呂老師失望。

“但是怎麼我沒有在任何報刊上看見你的名字?”

“我……我覺得黃曉彤這名字太普通了,我要給自己找個筆名。”

“筆名,好呀!很多大作家都有筆名,那你的筆名叫什麼?老師可想追看你的作品呢。”

“呂老師!其實……我沒有再寫了。”

“為什麼不寫?”

“我寫不好,可能我沒有天分?”

“誰說的?在學校的時候,你得獎無數,怎麼會寫不好?”

“我投了,但沒有登。大概是編輯不喜歡我的風格。”

“怎麼會?拿過來,老師幫你投!”

“你的推薦名額有限,那應該留給在校的同學。我想靠自己,如果我有足夠好,那就用不着靠關係;如果我不夠好,那根本就不應該寫下去。”曉彤一意孤行。

“我明白。但老師想告訴你,除了你自己,這世界上沒有人能夠判斷你不好。你要是喜歡寫作,你就應該有勇氣去爭取,《樹雲文學雜誌》不登,還有《蓮花日報》,《蓮花日報》不登,還有《中華報》……如果都不登,你還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媒體。都已經是自媒體年代了,你還怕什麼?”

“我怕自己沒寫好。我發誓我有努力,每一種文學風格的經典我都曾經學習,但我還是沒有寫好。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寫什麼?”

“寫你自己喜歡的呀。你不需要變成別人,你做自己就好!老師明白,除了文學,寫作還可以有很多出路,例如:當老師、當編輯、當文案、當學者……老師不會擔心你沒有出路,也不會強逼你繼續創作,問題只是,我不能接受你給我的這個放棄的理由。我從小教你寫作是希望你在當中找到更好的自己,而不是嫌棄你自己。你明白嗎?”

“嗯!”一如既往,在老師面前,黃曉彤是個聽話的孩子,可什麼是“更好的自己”,活了廿多年的她卻不知道。面對世界數不盡的條條框框,並沒有一條叫“我覺得我很好”。所有的好都是外界賦予的:你能得獎才是好,老師覺得你好才是好,編輯覺得你好才是好,讀者覺得你好才是好……“而我覺得自己好”又有什麼用?對於即將為人師的她來說,“什麼才叫好”可能比作品沒能刊登更令人糾結。在還不知道如何評價自己的時候,曉彤就成為了一位語文老師,每天都得不停地評價別人。有時候她不免會問“什麼是好?”,教育制度到底是憑什麼去決定一個學生的好壞?社會制度到底又是憑什麼去決定一個人的好壞?

“黃老師,你好!我是《樹雲文學雜誌》的編輯陳雨心,希望你給我們推薦好作品。”徵文比賽後,一位溫柔亮麗的女士誠懇地向曉彤遞上名片。

“哦!好的。你們雜誌社換編輯了嗎?”

“是呀!我當編輯已經快一年了。”

“那李先生呢?”曉彤衝口而出。

“李先生?你說李君朗?他去廣州美院當老師了,在他之後已經換了三任編輯。”

“換了三任?”曉彤覺得不可思議。

“是呀!這年頭誰還愛看文學雜誌?因為銷量一年不如一年,我們的待遇也一年不如一年。現在,雜誌社只能請得起兼職編輯,我早上在家看孩子,下午有空才上班,平常也只是抽空在家寫作……現在寫純文學的作者越來越少了,所以呀,我們很需要你們老師的支持,拜託你多給我們推薦學生的好作品。”

“好的!也感謝雜誌給學生機會。”曉彤和陳雨心互相留了電話。

打那以後,曉彤每月都會推薦學生的作品去《樹雲》,而且稿子多數都能發表。她當然會為學生感到高興,但這事情多少也讓她感到錐心之痛,因為以她的自己的審美,覺得自己當年的作品比當下不少學生的作品要優秀,可她的待遇卻比不上學生。不!也不是,當她還掛着學生名號的時候,她的作品還是每篇都能刊登,可脫下學生的身份,評價標準就不一樣了。社會需要為不同的社群貼標籤,如:文化部門會專門設立一些青年作家的出版計劃,目的只是要給青年機會;全國比賽又會因為地區性而優惠某類作者,目的是增加活動的代表性……只要你遇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成為了一個被重視的族群就會擁有更多的發展機會。成功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也就是所謂的機遇,和你本身的好壞不絕對相關。

“喂!請問樹桐在嗎?”電話裡傳來一把似曾相識的女聲。

“什麼?你找誰?”忙於批改學生作文的曉彤一臉茫然。

“我們這邊是《樹雲文學雜誌》打來的,我是編輯陳雨心。怎麼說呢?請問你曾經叫樹桐、無弦、丁彤、日土、彤雲……嗎?”陳雨心在電話裡講了一堆陌生的名字,讓曉彤迷惑良久。

“哦!我想起來了,那都是我讀書時候用過的筆名,都十多年了。不好意思,我忘了!”

“是這樣的,嗯……我最近收到一批你的投稿,是隔壁已經移民的戶主送過來的,我們這邊是5號,他們那邊是8號,我想你當年大概是寫錯門牌了。他家移民已經十多年了,一直沒回來,最近回來賣房子,發現了這一批信件,因為日曬雨淋,而且有些好像還是用毛筆寫的,字都化了一半,沒能看清楚,但我們從一些沒脫色的信件中看到收件人是李君朗……”陳雨心一直說一直說,好像在說着一個離奇的故事,讓曉彤聽呆了。

曉彤回家後從陳封的抽屜中翻出李君朗的名片,因為是手寫印刷體,地址中的阿拉伯數字5明顯和8分不出來,而曉彤卻一直寫成8號,怪不得投稿石沉大海。

“這位女士,請問你貴姓名?”

“黃曉彤。”

“黃小姐,不如你找天來我們雜誌社聊聊。好嗎?順便認領一下你的大作。”

“好的!”

隔天傍晚,曉彤來到熟悉的街道,樹雲文學雜誌社的大樓在城市發展下,失去了從前的高大。十多年前,她不止一次目送李君朗背影的小公園已變成了大型超市,一切都無法回頭了。如果當時的她有足夠的勇氣跑過去質問他:“為什麼不登我的作品?為什麼忘了黃曉彤?”她的命運可能就不一樣,也許他們還能夠成為文友呢。

曉彤給自己一個大大的深呼吸,仿佛要把過去所有的污氣都排放出來。站在熟悉的大門前,她鼓起勇氣按下那曾經幻想去按一百萬次的門鈴。門終於打開了,可是開門的不是李君朗,而是陳雨心。

“黃老師,是你呀!你找我有事情?”

“呵!我……就是黃曉彤。你昨天……”

“哦!黃老師,你就是樹桐呀?你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自己喜歡寫作?你每月都給我推薦學生,為什麼就不推薦一下自己?”

“那都是學生時代的愛好了……大概多數語文老師都曾經喜歡寫作的,不然怎麼會讀中文系。然而,機遇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當你錯過了寫作的黃金時期,當你已經成為一位老師,工作多得讓你只能夠是一部育人的機器,你根本沒有時間去寫作,也沒有人會期待你有好的作品,更沒有一個投稿機制鼓勵你繼續創作。所以,很多語文老師的作家夢都給生活磨滅了。”曉彤百感交集地答。

“怎會錯過呢,其實不同年紀起步的作家都可以寫出優秀的作品,當中大器晚成的肯定也不少。你現在起步還不算遲!好像我這種‘師奶仔’不也繼續做編輯和寫作嗎?我以前也覺得成為家長比登天還要難,當編輯後才發覺,跑道上沒多少人的,你一直堅持向前跑就對了!以後你有稿子就直接交給我,大家一起加油!”

“謝謝你,陳編輯!”

“叫我雨心就好了。你這堆親筆書寫的稿子也太花心思了吧,你很喜歡李君朗嗎?要不要我們代你送過去?”

“沒有啦!我只是喜歡寫書法。”看着那堆幼嫩的墨跡,曉彤覺得最無地自容,臉蛋唰地紅了一片。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也很喜歡學長,他人又帥,又有才華,在學校時,很多女生都仰慕過他!下周他要回來做新書發佈會,一起去吧!”陳雨心見她尷尬的神色,為自己的失言解圍。

“我……”

“別害羞!現在當文化人不簡單呀,因為肯買書的人不多。我們可以去當粉絲,支持一下君朗,又可以拿到簽名。到時候我還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一石二鳥,多好!”

盛情難卻,曉彤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她懷着既興奮又糾結的心情,等待這天的到來。

新書發佈會當天,雨心沒來,聽說是因為孩子生病了。曉彤一個人坐在新書發佈會最偏遠的角落,看着她念念不忘的他——朗朗的說書聲,以及即席揮毫的英姿,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觸。完場前,主持邀請有興趣買書的朋友上前簽名。曉彤拿起手上的書,一如第一次相見時的心如鹿撞。李君朗還是老樣子,有着文人的氣魄,又散發出淡雅的溫柔。她一邊排隊一邊認真地打量眼前人,過去所有的忿恨都給撫平了,終於輪到她簽名了,李君朗抬起頭向她微笑,說:

“你好!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黃曉彤。黃顏色的黃,破曉的曉,彤雲的彤。”

“這名字很眼熟,以前常投稿嗎?”

“嗯!投過。”

“謝謝支持!”李君朗伸出溫暖的手,他們再次用掌心進行了一次刻骨銘心的交合。

粵港澳大灣區文學聯盟交流會上,文化名人和作家如走馬燈一樣掠過黃曉彤的眼球,可是她卻沒記住誰。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在她眼前晃動,在她猶豫着要不要上前的一刻,熱心的工作人員搶先跑了過來:

“兩位請坐這席,這是特別留給你們澳門作家的。你們互相認識嗎?”

“認識!李先生好!”曉彤拘謹地向李君朗問好。

“你好!這位是……樹桐女士吧?幸會!幸會!”李君朗例牌地和曉彤握手,他比前更瘦削了,臉上添了歲月的痕跡,但目光仍舊散發出舊日的溫柔。曉彤作為已經薄有名氣的新晉作家,在他面前卻仍然羞澀得像廿年前的小作者,覺得不知所措。可李君朗卻比想像中熱情,他會主動和曉彤談天說地,又和文友舉杯暢飲。散席之時,大家都有點酒意。

“樹是樹,桐也是樹,樹桐這名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我喜歡樹,然後隨便翻開字典,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桐。”

“沒有意思?”

“嗯!沒有。年輕的時候,經常用不同的筆名投稿,總希望編輯會喜歡上一個……”

“會這樣的嗎?我倒喜歡留意一些經常投稿的名字,感覺這作者比較努力。”

“原來如此!哈哈!”

“所以,最後你的編輯喜歡樹桐這個名字……對嗎?”也許是有點醉意,李君朗臉靠得有點近,四目交投之際,曉彤在他眼內竟看見了同樣微醉的自己的臉。

“沒有!他沒有發現我任何一個名字。但樹桐是我給自己的最後一個名字,她有幸活了下來。”

“那他可是太沒眼光了。我想我應該會喜歡你的作品。”

“謝謝!我也喜歡你的作品,我以前常看你寫的文章,而且很喜歡你的書法。”

“不可能吧!我不相信。我們這些老書哪有人看,不像你們年輕人那麼有趣。

“你都沒有看過,怎麼知道我的書有趣?”

“有呀!我就是有看過。就是那部關於精靈的短篇小說集,我和我女兒都挺喜歡。你可以在同一個小說集呈現那麼多不同的風格,真是奇景,我想像你腦袋中一定住着一個精靈。噢!我差點忘了這重要的任務……”李君朗轉身從背包中掏出一本書,那正是黃曉彤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幽雨精靈》,裡邊收錄大量充滿淚水和汗水的作品,大多是當年投給李君朗的小說。

“你女兒?”還未有對象的黃曉彤語氣中帶着淒然,但李君朗沒有聽出來。

“對呀!我女兒十七歲啦,她最喜歡看你的小說。她知道我今天會見到你,特意託我要你的親筆簽名。”

“這書你真的看過?”

“看過呀!……女兒看的書我循例略看一下。”

“喜歡?”

“當然,不喜歡我不會讓女兒看!”

“謝謝!”曉彤眼中閃出異常複雜的神色。

“來來來……請樹桐女士給小讀者簽個大名!小女姓李名喬,喬木的喬。”

曉彤頷首,吃力地在書頁上寫:

李喬雅正!

在提筆簽名的一刻,她猛然抬頭:“李先生,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略帶醉意的李君朗不住地點頭:“當然知道!你……叫……樹桐。”

喜歡常辯辯

 

常辯辯不知道自己為何叫辯辯,只知道大家聽到了他的名字便發笑,因為大家會想起“便便”——不是常大便,就是常小便。辯辯對此也困擾了一陣,於是他回家問爸爸媽媽:“辯辯是甚麼意思?”爸爸說,辯辯就是喜歡思考,熱愛質疑;媽媽說辯辯就是能言善辯,口才和見識都好。每次談論到此,爸爸媽媽便爭持不下,像平日看新聞那樣說個不停。而爺爺總會笑說:“看!辯辯不就像你爸爸媽媽,有空就吵架!”

雖然爸爸媽媽和爺爺都有不同的說法,可是辯辯還是不明白甚麼是辯辯。由於筆劃多,每個辯字都有廿一劃,全名加起來共五十三劃,累死人了!讀幼稚園中班時,全班同學都完成了連線功課的時候,辯辯還沒有寫好自己的名字。

“反正左右都是辛,少寫一個也不礙事!”好朋友明明說。

“可在電子作業本中沒有這個字的選項呀——不如乾脆寫常言言算了!”辯辯把心一橫。

雖然辯辯已經騙過了電腦作業系統,卻逃不過老師的法眼。

“你為甚麼寫成常言言?”

“因為——我不喜歡常辯辯這名字。爺爺說辯辯就是吵架,我不喜歡吵架。”他不好意思告訴老師自己怕寫字。

“不會啦!辯辯不同於吵架。看!左右兩邊的辛是一樣大小的,那代表他們是在平等地對話。”

“甚麼叫平等地對話?”

“就是大家都可以聆聽對方,大家都可以表達自己。”

“不可以生氣嗎?”

“不是不可以,是不需要。因為辯只是想一起討論結果,就是不認同對方也不需要傷和氣!”

“但——辯字好難寫!”最後他唯有坦白告訴老師。

“是的,真正的辯也很難,有智慧的人才能做到啊!”

辯辯點頭稱是。五歲那一年,他終於理解了自己的名字,立志成為一個有智慧的人,告訴世人辯辯的意義。

 

文章摘自2018年12月25日的澳門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