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風光留得住

 
眼底風光留不住。和暖和香,又上雕鞍去。欲倩煙絲遮別路,垂楊那是相思樹。

【《蝶戀花·眼底風光留不住》,作者:清代納蘭性德】

在風雨飄搖的一周,本人面書方格內浮現芳蹤處處的不是甚麼佳人,而是母校操場的照片——用地被徵作車道,本周動工拆卸,於是校友們紛紛發照片留念。校方不止一次重申,重建後會有更大的室內球場,可是校園唯一的綠洲對於校友們的意義,卻絕對不是空間可以代換的。

“和暖和香,又上雕鞍去”,趁此情調,不禁讓我憶起往事:母校的初小部位處文物建築,記憶中,那是充滿鬼氣的可怕大宅。好些年,我們春季旅行的地點是——中學部,那時候中學操場給我的感覺很大、很漂亮……不知是不是身材長大的關係,高小的時候正式踏足中學部,卻發覺那兒比想像中要小得多。初三的時候,老師着我們寫一篇描寫校園的散文,要求我們用一次誇張的修辭法,然後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寫“我們的校園有籃球場、羽毛球場、排球場、足球場、集會廣場、生物苗圃、空中花園……”點評的時候,老師說:“誇張手法不是失實,我們的校園哪來這樣多功能的用地?全部重作!"老師是有所不知,我們的校園雖然沒有一個標準大籃球場,但同學們所說的功能她全有了!那些年,我是生物組的一員,在那丁方小地的一角開闢了 “生物苗甫”,種過很多不同的蔬菜和花草,更有來自太空的番茄。寒假時候,天太冷了,我們一伙人在寒風中努力修建防護網;春天的時候,又親自去養鴨場取糞施肥,結果太空番茄種得比上過太空的還美;還有一年,學生會的同學憑着赤手空拳,在操場搭建了巨型舞台,給全校同學組織華麗的嘉年華會……這就是我的校園,我們從來不曾有過最優質的資源和廣闊的空間,但一片丁方小地卻給我們同樣廣闊的藍天和志氣。

相對於全澳市民的福祉,小校園的集體回憶的確微不足道。影像拍下景色,只有文字能留住情——這是文學獨有的功能,也是我留住已逝風光的唯一方法。

後記:

大家都知道我是帶辯論隊的,似乎已沒有人記起,其實我是研究課外活動的,因為這關係,我認識了香港中大的專家Cw Chow老師,且在他安排下,有機會與一眾香港的課外活動老師分享經驗.有一次,老師們提到"什麼樣的團隊最艱難?"大家答案很多:沒有資金的,沒有獎項的,沒有場地的,學生很壞的,領導很爛的……在我經歷中,通通都不是!以上種種情況,母校基本上全部有過,在"應有盡冇"的情況下,我們的課外活動一樣出色!多少年了,我還是覺得母校的學生會是我帶過最出色的團隊,而我最懷念的活動是"班際足球比賽".對於一個操場沒有標準籃球大的校園,同學連跑跑跳跳的空間都不足夠,是很可憐的!那一年,學生會的同學動議去工人球場辦"班際足球比賽",我一口答應了,但我很快就知錯了,用我同事的話去詮釋就是"用石頭擲自己的腳":我們沒有場地,沒有老師支持,沒有錢請球證……波牛年年都有不同的爭端,幾乎年年都要大打出手……有一回,我在監場,朋友找我取東西,他驚異地笑了"阿老師,你著住裙仔和皮鞋仔,拿著一疊作文係度陪學生踼足球,好唔協調下lo!仲有,你識足球規則咩?學校冇體育老師咩?"是的!由非常極之年輕,對足球零知識的"國文老師"去辦一個連體育老師都不想涉手的足球比賽真是"不自量力".有一天,波牛們又開戰了,而我把以上說話原原本本地重被了一遍,場上竟然鴉雀無聲!由那年起,我每年都告訴同學們:我們要為一個"足球比賽的夢想"繼續"不自量力",結果,沒有同學質疑比賽了,無論由同學自己組成的球證團隊是那樣的糟糕和不專業.

後來,工人球場拆了,同學們"足球比賽的夢想"也就煙滅了!但我一直沒有忘記那些"不自量力"地為理想打拼的歲月,那是我人生中最有生命力的五年.往事已矣,工人球場拆了,而母校的校園也快將拆了……猶幸校友們的生命力長存:前幾天,生活安逸的中學同學還請我代聯絡某校,想義務去搞棋藝社,而由過去的學生會會長一手打拼的文物社團,又如此有聲有色."應有盡冇"並不是最壞的,相對於過去,我現在帶的團隊條件最好,但感覺上卻較過去艱難,在課外活動這個範疇上,最需須具備的不是什麼外在條件,而是參與者的熱情.當整個大學生社群充滿無限賺錢機遇,到底還有多少人願意為自我完善的訓練,為小小團隊的福祉打拼?其實大家都很明白,這不是某一所學校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風氣的問題!有一次,領導稱讚我有成績,不是因為我們得了什麼獎,而是"老師,我覺得你是了不起的,因為你的竟然有能力留住一群本地生?"--其實我是沒有的!每一次動員活動,我就知道自己又經歷一次"不自量力"的過程,可是想起過去那些"不自量力"的歲月,我決定堅持下去!下文,是在校園拆卸前寫下的"懷舊"之作,謹以此與校友和所有"不自量力"的熱血教師共勉:

這就是我的校園,我們從來不曾有過最優質的資源和廣闊的空間,但一片丁方小地卻給我們同樣廣闊的藍天和志氣。

澳門文學與國文敎學


    每一種落實在歷史傳統與生活環境的文學藝術,都可能賦予本土的意義,它是可以超越族群、跳脫政黨格局的……進而啟迪一種感同身受的情懷,激發生死與共的認同。

【《臺灣文學與國文敎學》,作者:許俊雅 ,人文及社會學科敎學通訊,一九九八年十月】

不知何時起,澳門任何活動都愛加上 “愛國愛澳”的名目,每次學生為活動寫講稿,總會羅列一堆 “行貨”,如:奧運得金多少、太空人業績怎樣、賑災捐款如何等,於是我會要求他們學溫爺爺,感悟一下中華文化,說些眞實感人的話。而愛澳呢?就更空洞了:澳門本身很少榮譽,又無大災難,至於學習,不外就是社會與公民。有一次,學生為愛國愛澳活動寫講稿,95%的內容都是關於中國,我問他 “愛澳呢?”,他輕佻以對:“澳門是中國的一部分,愛中國就等於愛澳門!”眞實的原因是——他不知道甚麼叫愛澳。有時帶學生去香港做辯論交流,發覺澳門學生對香港的了解甚至比澳門還多,在文化認同方面則更甚,情況令人唏噓。

其實, “愛國愛澳”不過是個口號,即使推出 “國民敎育”也未必能解決問題之根本,因為人民對一地之感情,往往不建基於功德和數字,而是對文化的深層認同。我經常和學生說,硬材料不過是歌功頌德,只有探求文化,寫出眞情實感,演辭才可動人。文化當中最能立體呈現生活形態,予以文化共鳴的部分就是文學—— “它是可以超越族群、跳脫政黨格局的”,是培育人民本土歸屬感之根本。

如果,本土文學有助澳門人建立自身的文化認同及歸屬感,其推廣的意義便不是表面的“畫龍雕花”,而推廣工作也不應是少數人在 “玩泥沙”。社會人士說 “我們需要熱血作者”,但作者忙於推廣何以有空創作?作者又說 “我們需要熱血敎師”,但敎師在固有課程指引下,內容基本動彈不得,又有何空間添加內容?文敎建設從來不是少數人的事,文化部門如何有計劃地發展本土文學?敎育部門如何透過課程指引引入相關內容?都是文學刋物資助背後,更需好好思考和規劃的課題。

祭祀無聊人的精神失落

 


   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靈魂。文化對一個國家發展進程的影響,比經濟和政治的影響更深刻、更久遠。如果說,經濟發展改變的是一個國家的面貌,那麼文化繁榮則可以化育一個民族的風骨。……文化建設的滯後,必然對經濟發展、社會進步、生態保護乃至政治文明形成一定制約。

【溫家寳出席中央文史硏究館成立六十周年座談會的講話,中國文明網,二○一一年九月六日】

因為文學刋物遭削資一事,文友在網上熱議“文學”的概念。有說愛好文學的條件為無聊:現代人生活充實,故無暇關顧文學。論調竟也得到不少支持,如此審視文學之價値,怪不得文學不興了!

為發掘自身價値,文友提出“有文學才有文創”,卻被質疑“本地文學無創意”。且不論本地文學之創意如何,文學與創意的絕對掛鈎本身就有問題,創意的確能活化文學之美,但“感人”才是文學的核心,文學的至高境界是勾勒人性,人性固有共通,故“平實”也可感人。文學貴在精神,為創而作,徒具形式。甚麼是文創呢?我在網上搜尋半天,發現所有標題都離不開“產業”,在市場主導的情況下,如果社會擁抱庸俗,庸俗的人買庸俗的東西,文學的確可有可無。從廣義看,所有文化皆文學,從狹義看,文學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文化保育失敗,其眞正致命的,是一地道德文化之滑落。商家關注的自然是文學的工具性,但文化部門呢?是否也一般見識?當一地已經解決基本的生存需求,其文化軟實力的建設,顯然不能以產業發展來考量。為此,我想起了“文化保育”。我又在網上搜尋半天,發現所有文化保育的議題,幾乎只談“文物”,如果社會根本盛載不下文化,一棟空洞的樓房又意味着甚麼?後來再發現“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忽發奇想:“莫非等到澳門文學成為文化遺產的一天才有人保護?”

為了一本與自身存亡無關的刋物煩擾幾天,且不停遊走於概念間的思考,我得承認自己眞乃無聊人也。一個無聊人在祭祀世界的精神失落,是否必須曲腰哈背地說:吃喝玩樂始乃偉人之生活品味!

守護心靈最後的綠洲

   

   我們正處於新舊交替新舊交錯新舊交融的轉型時代。誰都清楚,文壇不能官場化和商場化,文學需要獨立思考。如果沙塵暴撲向了我們的精神家園,唯有多一些直立的風骨可以擋風沙。

【《文學的風骨:站直了,別趴下》,作者:江嶽,人民日報,二○○六年六月一日】

當人們在努力守護澳門最後的綠洲——路環時,澳門的精神綠洲卻在無聲無息中失守——澳門老牌文學刋物《澳門筆匯》本年遭官方削資幾近一半。刋物本身就沒有專職人員,由業餘愛好者以低於“最低工資”的時薪參與編務。在百物騰貴的今天,刋物不僅沒有得到更大的支援,就連給作者的微薄稿費也跟着被削,情況與斷其命脈,等待滴血而亡無異。經專欄作者凌谷一呼,喚起全城文學人的百應:有氣憤、有嘆息、有說設法聲援、有人努力游說……但是,在政府庫房水漲船高得可以隨時一擲千金:包括放煙花、搞賽車,甚至資助市民學揷花、泡咖啡、品紅酒等,卻吝嗇澳門絕無僅有的文學刋物每年八萬的維生資本,情何以堪?有文友痛心道,為留文學一點尊嚴,我們算了——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可甚麼是尊嚴?作家林玉鳳曾語“如果連我們都忘了自己的好,這世界沒有人會記住你!”,為了給文學一點尊嚴,我且大聲疾呼:文學很有價値!文學値得支持!

我不會吿訴你“有文學才有文創”,以求取得生存的垂憐,因為我從不認為,文學是文創產業的附屬品。文學就是文學,文學的價値不是裝點世界以求取生存資本,文學不是櫥窗中的美麗綠洲,她是守護心靈綠洲的防風林——如果沙塵暴撲向了我們的精神家園,唯有多一些直立的風骨可以擋風沙。當燈紅酒綠的物質生活已佔據了澳門人生活的全部,誰提醒大家停下來感悟生命的本質?是文學!我們必須承認本地文學還有很多不足,如寂然所說“澳門文學需要正視問題”,又如我早前所言“澳門文學需要啦啦隊”,但如果連最基本的核心的也沒有了,我們正視甚麼?支持甚麼?而澳門人心靈最後的綠洲,又可以往哪裡尋找?

後記
我想說,相對於西雙版納的綠洲,澳門路環顯得那樣平庸
我想說,相對於世界文學的舞台,澳門文學顯得那樣渺小
但是不是我們能賺到很多很多的錢,我們可以去看香港的綠洲,廣州的口綠洲,台灣的綠洲,甚至世界各地更壯大,更神聖的綠洲,而我們就可以雙手斷送了自己唯一的綠洲?路環即使平庸,但對澳門人來說,沒有什麼比真實的,生活化的綠洲更能供給本地人活命的氧;澳門文學雖然渺小,但沒有那個地方的文學可以更立體地讓我們感悟真實的生活.對於這本刋物,我有過批評,我發過文章,甚至親自留言給編輯,希望刋物破除對網絡的門戶之見,可以仿傚其他文學刋物,主動走近人群……但寫作本文時,我感到極端失望,因為宏願還沒有完全實現,文學的地位已經被無視了!

我想說,在政府庫房水漲船高得可以隨時一擲千金:包括放煙花、搞賽車,甚至資助市民學揷花、泡咖啡、品紅酒等,卻吝嗇澳門絕無僅有的文學刋物每年八萬的維生資本,那不是傷了文學發展的路,因為澳門從來沒有一個文人是可以靠文學維生的,那其實是傷了所有文學愛好者的心;錢沒有了,不代表我們沒有能力自給自足,卻能代表了社會精神蒼白的程度!

我想說,當我見到文友努力遊說"為文創,為語文,我們需要文學"時,我有感動,同時也覺難堪,文創,語文,政治等概念與文學之間不無共性,但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同時,我並不是你!什麼時候,一個盛載著自身文化使命的神聖領域,需要成為一種附屬工具以求活命?
我想說,當我們把花草移到道路上,那叫"花圃";當我們把花草種在校園裏,那叫"苗圃";當我們把花草放在議會桌上,那叫"裝飾"……文學就是文學,她必須為自己而活,維護自己應有的本質,文學不是櫥窗中的美麗綠洲,她是守護心靈綠洲的防風林——如果沙塵暴撲向了我們的精神家園,唯有多一些直立的風骨可以擋風沙。當燈紅酒綠的物質生活已佔據了澳門人生活的全部,誰提醒大家停下來感悟生命的本質?是文學!作家林玉鳳曾語“如果連我們都忘了自己的好,這世界沒有人會記住你!”我之所以寫這篇文章,不是為了五斗米折腰,而是要提醒世人,文學應有的尊嚴!也想提醒所有熱愛文學的人,我們需要自強和自尊!

我想說,我相信沒有這些錢,文學依然能成長,甚至長得更好.當我重新投入寫作的時候,給自己寫下一詩"我終於明白/鬆開抓住鐵欄的手/不會失掉什麼/因為字語是放任飛翔的手"當我只代表我自己,不需要承受別人的期許,或許能夠飛得更高!風涼話從來易說,作為沒有貢獻過什麼的閒人,謹以無味文字為《筆匯》默默耕耘的朋友打氣,在眾多期刋中,我特別選了這期的封面作圖片,記得當時制作組在網上抱怨,辛苦設計的封面竟然貨不對辦……我想說,雖然貨不對辦,你們的努力,我們是收到的,再黯淡天空也掩埋不住會發亮的星星,我們要一起加油,為了文學,而不是為了錢!

華表的孤寂

    

    

    讓荒涼的情感在孤獨中保持荒涼的驕傲吧,

    那是我最後的價値;

    把愛情的渴望留給過去的足跡,

     在血泊中破碎的心只嚮往豔麗的獻祭。

【《獻祭》,作者:袁紅冰,《六四詩集》網站,結集於2006年

  

每次想起“荒涼的驕傲”, 我就會想起它——巨龍盤旋而上,上方橫揷一塊雲板,如祥雲繚繞,柱頂蹲着一個名叫“犼”的瑞獸。它總是毅然站立在墓旁、橋邊、城門、路口……因為顏色蒼白,孤高的身影在色彩鮮艷的構圖中顯得荒涼,如大鵬展翅般高飛的雲板卻又有着卓立雞群的驕傲,它有個奇怪的名字,叫“華表”,因為呈柱狀,又名“華表柱”。我一直認為,華表是中國古典建築中的一個飾物,“華”自然是因為“中華民族”,而“表”呢?到底是要“表”明什麼?我為此翻查書籍,才知道“表”意謂“書其善惡於木也”——人民對帝王有甚麼批評建議,可以在木柱上面“表達”。可見華表最初是發揚民主的工具,但是,由於封建帝王多不愛聽批評,最終淪為裝飾。

“我覺得,在所有的華表中,天安門前的一雙最有意思:面朝北的叫“望君出”——提醒皇帝不要沉湎宮廷生活,應該經常外出體察民情;向南的叫“望君歸”——督促皇帝不要長期在外遊玩,耽擱政事。”有一次,我如常向學生解說,卻招來諷刺:“別天眞啦,老師!飾物只是飾物,背後再有意思,都不過是裝飾人民的主觀意願……”一語觸到要處,好不悲涼。是的!誰能主宰帝王的意旨?更唏噓的是,千百年過去了,中國帝王沒落了,但眞正的民主並沒有着落,而那曾經盛載着民主的精神之柱,也空餘象徵意義。

“讓荒涼的情感在孤獨中保持荒涼的驕傲”,不知何故,每次想起華表,我就記起此語,也會記起千百年來曾經在血泊中破碎的心,他們都擁有華表身上高飛的翅膀嗎?是沉重得飛不起,還是根本不想飛?他們嚮往豔麗的獻祭,還是根本只能接受豔麗的獻祭?寫作本文之時,港澳夏日如火,卻聽說京城“六月飄雪”,未知飄雪的廣場會否結冰?華表是否如我中學畢業時遇見的那樣,在冰雪中閃閃發亮?

蛋糕和奶油

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斷尋求突破,繼續為下一代累積新知,以創新動能造福人類社會,才是知識的本質。好吃的蛋糕是本質;而好成績,只是裝飾的美麗奶油花朶罷了。

【《最難的一課,我們卻沒敎給學生》,撰文者:郭瑞祥;採訪整理:陳建豪,商業周刋,二○一三年五月二十日】

俗語有云 “行行出狀元”,但現實普遍對“好工”有約定俗成的標準,如:薪金、技術、社會地位等,故在學期間,狀元總會有固定的路線圖——律師、精算師、建築師、醫生……近年,因為社會重視敎育,輿論經常以爭取福利作為工作尊嚴的指標,由過去 “尊嚴値幾錢?”,到今天 “無錢無尊嚴!”,社會趨勢一目了然。談到“人工高、福利好”的尊貴行業,莫過於公務員,根據最近網絡熱傳的調查:在美國,3%的大學生願意考公務員;在法國,是5.3%;在新加坡,只有2%;在日本,公務員受歡迎率排第五十三位;在英國,公務員進入二十大厭惡職業榜;而在中國,76.5%的大學生願意考公務員。工作穩定、薪準糧高的公務員團隊每年均吸引大批精英投考,因為工作突破機會不多——奶油有餘,蛋糕膨脹力有限,最終難以成就“不斷尋求突破,繼續為下一代累積新知,以創新動能造福人類社會”的人才。文中又對各國的文化導向作了以下論述:

歐美發達國家,最宏偉的建築主要是敎堂,因為那裏存放着他們的信仰——博愛、自由、平等;

日本,最奢華的建築主要是學校,因為那裏存放着他們的信仰——知識、技術、進取;中國,最宏偉的建築主要是政府大樓、銀行,因為那裏存放着他們的信仰——金錢、權力、傲慢。

深受“書中自有黃金屋”影響的中華民族,總是把錢和工作的認受性綑綁在一起,形成莊荷高薪毒害靑年、碼頭工人喟嘆讀書不成等,卻忘了在高等敎育普及化的今天,厭惡性、高付出的工作人力終必越來越緊絀。“高學歷,高人工”在西方社會並不必然,不少高材生投身藍領,以個人智慧開拓天地,就連香港近日也出現“會考9A狀元揸巴士”和“科大商科紮鐵工人”。可見放下功利職業導向,或許更有利人才成長。

一部詩的故事

生命從沒了斷一切/總有一天/妳會在小城的舊樓裏/撿到我寫下的詩句。

【《遇見》,作者:賀綾聲,澳門日報出版社,二○一二年十一月】

我喜歡詩,也喜歡故事,所以在報上讀到兩位作者合作寫成的宣傳稿,異常雀躍,我一直以為兩者是合而為一的,後來才驚覺——兩者相互獨立。直到讀完這兩部作品,我開始明白甚麼是“形異神聚”:形式上,一部是詩集,一部是小說集,且獨立存在,但神髓上卻非常契合——保持着一種詩中有故事,故事中有詩的浪漫情調。他們兩人都曾以“魚”為題,以一種“無言的生物”看世界:生活是鹹鹹的海水/魚輕輕呼出憂鬱的音調/慢慢成了泡沫。詩文中均帶着一種淡淡的茫然,許是八〇後的成長心跡。

“賀綾聲成熟了”(序3,黃文輝)。歲月催人,成長自是必然,可喜的是年輕作家們保留了不落俗套的情懷。“遇見你最好”是詩集的引語,不知道詩人有沒有遇見我?但在文字中,我確實遇見了他的世界——一個由文字和光影組成的故事。我特別喜歡卷一“在M城”,因為詩句和照片構成了奇幻的組合。近年流行本土情懷,很多有識之士都以“愛澳”為題創作,如:龍友們花費天價購買裝備,不畏風雨地拍下著名景點的日月晨昏、作家們努力地判斷小城的大是大非、劇場人精心演繹小城的生活百態……作為專欄作者,我也寫澳門,可談到愛,卻顯得乾癟,因為小城對我來說,從來都沒有驚天動地、可歌可泣的形象,我不會高聲說愛,正如不會把對家人之愛掛在口邊一樣。我一直覺得,如果家是一塵不染的完美構圖,那就失去了家的感覺。我從來沒有愛上一個城市,只愛上這地方留下的生活痕跡——一個破碎的路牌、一個殘破的水龍頭、一個牆邊的樹影……都包含了熟悉的、生活的氣味,那裏有詩人那一代的故事,也有我們這一代的故事,都是M城成長的故事——每個人都要經歷一樣的雨水,生命中總有幾頁是濕的。

“閉上眼睛,走近你/感覺你越更眞實了”文句反覆細嚼數篇,有感:遇上詩人的文字,眞好!

後記:

近年喜歡談身份認同,老實說,我很少說自己是"澳門人",因為當你不停轉換生活地和身份,你就會很茫然:你覺得自己是什麼人,有那麼重要嗎?其實我是在內地出生的,但對於我的出生地廣州,我基本上是陌生的;後來家人又回歸加國了,但那個如天上凡間般美好的溫哥華遙遠得不知如何愛上.我一直自稱"中國人",並不是因為什麼愛國愛黨,而是"在外國,無論你想自稱什麼,人家都叫你中國人嘛!無論你覺得同一稱謂的人如何失禮你,沒有人會認為你是不一樣的!也不知為何需要不一樣?"

儘管我沒自稱澳門人,但我由八歲開始來澳生活,在此讀書,工作,結婚生子,未來也沒想過離開,澳門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城市.作為專欄作者,我也寫澳門,可談到愛,卻顯得乾癟,因為小城對我來說,從來都沒有驚天動地、可歌可泣的形象,我不會高聲說愛,正如不會把對家人之愛掛在口邊一樣。我一直覺得,如果家是一塵不染的完美構圖,那就失去了家的感覺。如果中國是我的家,我不覺得中國必須美好;如果澳門是我的家,我也不認為澳門必須美好--家是一個你會接納其不美好,而努力讓她變得美好的地方!我從來沒有愛上一個城市,只愛上這地方留下的生活痕跡,所以,在龍友們花費天價購買裝備,不畏風雨地拍下著名景點的日月晨昏中,我找不到愛的感覺;在作家們努力地判斷小城的大是大非中,我找不到愛的感覺,但在這本由文字和光影組成的詩集中,我找到了--一個破碎的路牌、一個殘破的水龍頭、一個牆邊的樹影……都包含了熟悉的、生活的氣味,那裏有詩人那一代的故事,也有我們這一代的故事,都是M城成長的故事——每個人都要經歷一樣的雨水,生命中總有幾頁是濕的

感謝詩人讓我遇上了"愛"的感覺!

一首故事的詩

   

   我覺得城市最偉大的創作,就是不講道理,一種像這個城市運作方式般不可逾越不可理喩而且眞實的存在。像我們的情人一樣,他們的愛恨憎惡,都不必講道理……而又因之愛他,你反倒甘心奮力向前,不顧慮那麼多腐敗的細節,也不多問理由。

【《板樟堂的倒數聲》,作者:陸奧雷,澳門日報出版社, 二○一二年十一月】

   那天,我去書展抱了一堆書回家,最先看的,是這一本,除了因為個人偏愛讀故事,大概也因為這書的名字比較特別,或是這作者的風格比較獨特。不得不承認,書與我本來的期望有落差,因為在讀報上宣傳文章之時,我一直以為這是一部詩歌加小說的作品,那天講座的時候,介紹的明明也是詩人和作家的搭檔,到把書拿上手的一刻,才忽然醒悟——詩集和小說是分離的兩個作品,實在有點想叫“回水”的衝動。

    回家一看,卻又馬上收回“回水”一語,因為兩部作品雖是分離的,卻不失共性——詩集是詩的故事,而小說集則是故事的詩。一如平日寫作專欄的風格,作者有一種不落俗套的傲氣,他會不屑世俗的爭論,然後用一種特有的眼光看天地。讀到《魚》這個故事時,其中作者與“微笑的魚”對峙的畫面,讓我聯想起作者冷眼看世情的姿態,不禁會心一笑。我特別喜歡作品的叙事手法,多數作家愛用第三身創作,但我偏愛第一身,因為只有“我”,才能突顯主角不着邊際的自言自語和自我掙扎。據說詩人都比較沉迷於無法完全解讀的自我世界,我也喜歡讀詩,故也特別享受由不同小故事串連而成,如某人午夜散言碎語般的詩的美感。詩人的另一特質就是對愛的執迷,在詩的世界裏是不需要講道理的,你根本不需要問:為甚麼以前你不愛倒數,現在卻愛?為甚麼喬捷總要愛上IVY?為什麼每個IVY都不一樣,卻是你唯一記起的名字?不需要的!詩人的愛永遠不需要解釋,因為“板樟堂”、“旅遊塔”、“喬捷”、“IVY”都不過是個符號。因為愛上這份感覺,所以愛上了符號中包含的一切——這是詩人特有的視覺,也是為塵世所忽略的美。